石台上。
常小雨一直安静地躺着,听着几人的对话。她伸出手,扯了一下江流垂在石台边的袖子,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江流低下头。
常小雨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二哥,我没事了。”
“可是……”
江流皱着眉头,还想再说什么。
常小雨又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这一次,她的手指稍稍用了点力。
“二哥,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秦玉弟弟把剩下的解毒丹全部给了宝宝,那就说明一件事。”
她偏过头,看向站在石台旁的秦玉,嘴角弯了一下。
“我已经用不上解毒丹了。”
“秦玉弟弟,我说的对不对?”
秦玉迎上常小雨的目光,微微颔首。
“小雨姐果然聪明。”
他转过身,面向江流。
“江大哥,你的担心我能理解。但这解毒丹的药性极其霸道,它的作用是强行剥离蛰伏在经脉深处的顽固毒素。”
“方才小雨姐服丹后的反应你也亲眼看到了。那口黑血喷出来的瞬间,盘踞在她心脉里的毒素已经被连根拔除。”
“体内残留的毒素已经构不成危险,如今最大的问题是是经脉和脏腑在长时间受巨大毒素侵蚀以及在逼毒过程中造成的损耗。”
秦玉从腰间的储物戒中取出另一只瓷瓶。
这只瓶子比方才那只小了一圈,瓶身通体莹白,隐隐透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这种损耗,需要的不是猛药,而是温养。”
他将瓷瓶递到江流面前。
“素心丹。之前我给小雨姐服下的那枚,是用来压制毒性扩散的。但素心丹本身还有清心养脉、温润脏腑的功效。”
“接下来,小雨姐只需每日服用一枚素心丹,配合自身灵力缓慢调养,数日之后便可恢复如初。”
“再用那霸道的解毒丹,反而会对她已经受损的经脉造成二次伤害。”
江流伸出手,接过那只瓷瓶。瓶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温热而绵长。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瓷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持续了几息。
“对不起。”
江流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洞外的风雷声盖过。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杨潇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江流的肩膀。
这一掌的力道比之前轻了许多。
“这就对了嘛。”
杨潇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散漫。
“我三弟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就别瞎操心了。”
江流点了点头,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无意间扫过秦玉的肩头。
他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此刻正两只爪子抱着那只白玉瓷瓶的瓶底,将瓶口对准自己张得老大的嘴巴,瓶身几乎倒成了九十度。
它那粉嫩的小舌头伸得老长,把瓶口边缘残留的最后一点药粉舔得干干净净,才一脸满足地将空瓶随手往旁边一扔。
玉瓶在地上滚了几圈,磕在岩壁根部,停住了。
江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瓶子里,除去给常小雨服下的那一枚,至少还剩四枚解毒丹。
四枚。
全没了。
从他把瓷瓶接到手里,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全进了这小东西的肚子。
宝宝注意到了江流投来的视线。
它转过圆脑袋,两只琉璃般的银瞳直直地对上了江流的目光。
“怎么?”
它的声音不大,但语调往上挑了一截,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现在还想把丹药要回去?”
它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可惜已经没有了。”
江流被宝宝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连忙把两只手举到胸前,用力地左右摆动。
“不不不,你误会了!”
“我只是担心你一下子吃了四枚解毒丹,不要紧嘛?”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石台上的常小雨。
方才那枚解毒丹入体后,常小雨经历的那场逼毒反应还历历在目——浑身青色光晕流转,经脉暴起,冷汗如雨,最后喷出一口能腐蚀岩石的黑血。
那还只是一枚。
这小家伙一口气吞了四枚。
宝宝歪了歪脑袋,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江流一番。
“神经病。”
说完,它收回视线,转过身,直接从秦玉的肩头滑了下去,一头扎进秦玉的怀里。
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短粗的尾巴盖住鼻尖,两只耳朵一耷拉。
不到三息的时间,均匀细微的鼾声便从那团银白色的绒毛里传了出来。
睡着了。
江流维持着双手摊开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一脸茫然地转向秦玉,声音里带着委屈。
“我这不是关心它嘛。”
“怎么就惹它不高兴了?”
杨潇凑到江流身旁,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弧度。
“还不是你刚才打算要回那解毒丹惹恼了它。”
他瞥了一眼在秦玉怀中熟睡的宝宝,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感慨道。
“想当初我刚认识它的时候,它那团雷云追着我劈了整整半个时辰,就因为我嘴贱多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我劝你还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准什么时候,你头顶上就会突然多出一团白雷云来。”
说罢,杨潇一脸同情的拍了拍江流肩膀,随后回到秦玉身旁坐下。
而听到此话的江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余光不自觉地往自己头顶瞟了一眼——空空如也。
这才松了口气,但他还是不放心宝宝。
他看着秦玉怀里那团蜷缩的银白绒球,再次开口。
“秦兄弟,这小家伙它真的没关系嘛?”
他伸出四根手指,朝着秦玉晃了晃。
“那可是四枚解毒丹啊。”
秦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宝宝,伸手将它那条滑落的尾巴拨回肚子上。
“放心,这小家伙没事的。他和我们这些修士可不一样。”
秦玉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可不打算告诉江流他们,这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银白小兽,在遇到他们之前,是直接生吞雷渊晶石当零食的。
要知道雷渊晶石里蕴含的雷电之力,在未经提纯之前不仅杂质极重,而且狂暴得足以撕裂寻常修士的经脉。
而宝宝拿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脆,跟吃炒豆子没什么区别。
几枚解毒丹对它而言,大概就相当于饭后甜点。
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见秦玉说得如此笃定,江流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岩洞之内,再无人言语,只余下宝宝细碎平稳的鼾声,伴着洞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雷鸣,归于一片平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