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修复所的生意,前所未有的火爆。
自打李队长“沉浸式体验高考”的视频火了之后,巷子口排队的人就没断过。
“老板!给我来个被一百只哈士奇追着跑的梦!”
“我要那个,相亲对象是灭霸的!昨天我哥们儿体验了,回来之后看谁都眉清目秀的!”
烈风一手收钱,一手发“鼻拭”,忙得不亦乐乎。他看着那塞得满满当当的现金铁盒,脸上的笑容比哭都好看。“妈的,这辈子没想过,卖噩梦能卖成首富。”
张帆躺在摇椅上,悠闲地喝着茶,对眼前的闹剧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亚瑟的全息投影“滋”的一声,出现在修复所正中央。他的脸色,比上次汇报傅言跑路时还要难看。
“先生,出事了。”
烈风数钱的动作一顿。“怎么了?傅言那孙子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不是他主动搞事。”亚瑟的语速很快,带着一丝不解和凝重,“是我们的‘客户’,出问题了。”
他手指一划,一面全息屏幕展开。
屏幕上,是无数个小小的监控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是一个躺在床上的人。他们表情痛苦,身体扭曲,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根据Icmb不完全统计,从凌晨三点开始,全市范围内,至少有三十万人,陷入了群体性梦魇。”
K-007的电子音补充道:“我截获了其中1734名志愿者的脑电波数据,他们的梦境呈现出高度同质化的特征。”
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变成了一个第一人称视角的场景。
入眼所及,是一片纯白。
无尽的白色。墙壁是白的,地面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整个世界,像一个由无数纯白几何体拼接而成的、无限延伸的巨大迷宫。
墙壁光滑如镜,每一个转角都是精准的九十度。空气里没有任何味道,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都被困在这个迷宫里。”亚瑟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们能走,能跑,但永远找不到出口。精神压力监测显示,已经有超过两百人,因为长时间的幽闭和绝望,出现了精神崩溃的前兆。”
烈风看着那压抑的白色迷宫,感觉自己的拳头都硬了。“这他妈不就是傅言那个龟孙的老巢吗?他把所有人都拉进去了?”
“应该是。”张帆放下茶杯,终于站了起来。他看着屏幕里那片纯白,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他输了面子,就想换个主场找回来。在自己的地盘,制定自己的规则。”
他走到烈风、千刃和零的面前。
“准备一下。”
烈风眼睛一亮,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干他?”
“不。”张帆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的几张躺椅。“睡觉。”
十分钟后。
烈风、千刃、零,还有张帆,四个人并排躺在修复所后院的躺椅上,像四具准备送去火化的尸体。
亚瑟站在一旁,表情严肃地看着仪器上的数据。“生命体征平稳,脑电波已同步……先生,你们进去了。”
……
“这是什么鬼地方?”
烈风一睁眼,就被那片刺眼的白色晃得眯起了眼睛。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纯白的走廊里,前后左右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色墙壁。
千刃和零就站在他身边,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光滑的墙壁。
张帆双手插兜,像个来旅游的游客,四处打量着。
“傅言的主场。”烈风啐了一口,发现连口水都好像被这片白色给吸收了,没留下任何痕迹。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着面前的墙壁,就是一记夹杂着混沌之火的重拳。
“给老子开!”
“砰!”
一声闷响。
那面看起来薄得像纸一样的墙壁,纹丝不动。反倒是烈风,像被一头高速行驶的磁悬浮列车给撞了,整个人倒飞出去十几米,重重地砸在地上。
“操……”他捂着发麻的拳头,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的力量,在这里像是被没收了一样。
千刃拔刀出鞘半寸,刀锋上寒光一闪,又缓缓归鞘。她摇了摇头,示意没用。
这里的规则,不一样。
张帆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地方,太干净了。”
烈风没好气地问:“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干不干净?”
“太干净了,就没人气儿。”张帆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一个锈迹斑斑、挂着破布条的大喇叭,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他清了清嗓子,把喇叭凑到嘴边,用一种抑扬顿挫、充满了年代感的腔调,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磨剪子嘞——戗菜刀——”
那声音,像是往一锅平静的开水里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整个纯白的空间,都因为这声吆喝,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烈风和千刃都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张帆。
张帆没理他们,继续拿着大喇叭,像个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慢悠悠地往前走。
“磨剪子嘞——戗菜刀——”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光滑如镜的白色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丝丝灰色的污渍。一个转角处,甚至长出了一小片青绿色的苔藓。
地面上,不再是绝对的纯白,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脚印和一两片烂掉的菜叶子。
空气中,那死寂的、无菌的味道,被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潮湿的霉味所取代。
张帆像是找到了乐子,吆喝得更起劲了。
“收废品嘞——旧家电、烂报纸、空酒瓶子换钱咯——”
这一下,变化更剧烈了。
原本宽敞的白色走廊,开始从两边向内收窄,墙壁上出现了乱七八糟的涂鸦,什么“办证,139xxxxxxxx”,“专通下水道”,画得歪歪扭扭。
头顶那均匀柔和的光源,变成了忽明忽暗、挂着蜘蛛网的白炽灯泡。
更离谱的是,空气里开始出现各种声音。
“这白菜怎么卖的?”
“两块五一斤,不能再少了!”
“老板,你这秤不对啊!”
讨价还价声、剁肉声、小孩的哭闹声……各种嘈杂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噪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瞬间淹没了那片死寂。
烈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哪里还是什么充满未来感的逻辑迷宫,这他妈分明就是他家楼下那个又脏又乱的菜市场!
几个穿着白色几何斗篷、本应是迷宫守卫的“逻辑卫士”,也发生了变化。它们身上的光芒褪去,变成了一个个穿着油腻围裙、满脸不耐烦的摊贩。
一个“逻辑卫士”面前,多出了一个装满活鱼的塑料盆,盆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它看到烈风站在那发呆,很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看什么看?买不买?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另一个“逻辑卫士”则变成了卖豆腐的李大妈,她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正把一块巨大的豆腐切成小块,嘴里还念叨着。
“两块钱一板,豆浆一块五一碗,甜的咸的都有啊!”
烈风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他扭头看向张帆,张帆正从一个卖油条的摊子上,顺手拿了根刚出锅的油条,一边吃一边点评。
“差点意思,不够脆。”
就在这时,他们身边涌过一大群人。
那些被困在迷宫里、满脸绝望的市民,此刻脸上虽然还带着迷茫,但眼神里的恐惧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们挤在狭窄的过道里,被卖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被扛着半扇猪肉的屠夫撞了一下腰,脸上露出的,竟然是一种久违的、安心的表情。
一个大妈甚至还很熟练地跟卖鸡蛋的摊主吵了起来。
“你这鸡蛋是昨天的吧?便宜点!”
迷宫那冰冷的、令人发疯的秩序感,被这股充满了烟火气的混乱,冲刷得一干二净。
一个年轻人挤到张帆面前,激动地问:“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出口在哪啊?”
张帆咬了一口油条,指了指前面一个散发着不可名状气味的角落。
“喏,往前走,左拐,那家卖猪头肉的旁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破旧的蓝色指示牌,挂在一个黑乎乎的门口。
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公厕】。
所有人,包括烈风,都沉默了。
傅言精心设计的、完美的、神圣的逻辑迷宫,出口竟然是个菜市场的公共厕所?
这简直是最高级别的羞辱。
“呕——”
人群中,已经有人捂着鼻子,争先恐后地冲向那个“出口”。
就在这片混乱中,张帆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菜市场的喧嚣,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
现实世界,那间纯白色的房间里。
如同艺术品般的休眠舱,舱门“咔哒”一声,无声地打开了。
傅言从里面坐了起来。
他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困惑、愤怒,以及一丝……新奇的表情。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挫败”的情绪。
那种感觉,就像他用全世界最精密的公式,计算出了一颗行星的运行轨迹,结果那颗行星,在天上给他走出了一套广播体操。
他的逻辑系统,非但没有因为这次失败而崩溃,反而因为吸收了这种全新的、陌生的负面数据,运行得更加高效、更加冷酷。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完美无瑕的手掌。
“原来……‘输’,是这种感觉。”
他轻声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眼底深处,那抹代表着绝对秩序的红色光芒,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很有趣的‘补丁’。”
“张帆,谢谢你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