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一整天都绕着K-007走。
他看那台冰冷的机器人,总觉得对方的金属脑袋后面会突然伸出一对猫耳朵,然后冲他“喵”一声。
“妈的,有心理阴影了。”烈风灌下一大口可乐,感觉胃里还在翻江倒海。
亚瑟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他身边,指了指巷子对面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新的。”
烈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崭新的、闪着微弱红光的监控摄像头,像一只毒蜘蛛,正悄无声息地盯着修复所的门口。
“傅言那孙子装的?”烈风把可乐罐捏成一团废铁。
“分析结果,97.3%的概率来自‘真理科技’的安保承包商。”亚瑟的语气毫无波澜。
张帆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用铅笔在上面画着“正”字。他头也不抬地问:“噩梦那栏的销量怎么样?”
烈风嘴角一抽。“你自己看,买噩梦的人比买春梦的都多,这帮人是不是都有病?”
K-007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根据最新社会心理学模型推演,当现实生活被过度优化至‘无聊’时,负面刺激将成为一种稀缺的、具备高商业价值的娱乐产品。”
“说人话。”
“他们闲的。”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三辆印着“东海市精神健康联合执法大队”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呈品字形堵住了巷口。车门拉开,跳下来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国字脸,下巴刮得铁青,眼神锐利,他一挥手,队员们立刻呈扇形散开,封锁了所有出口。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国字脸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腔。
烈风“噌”地一下站起来,刚想说话,被张帆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张帆慢悠悠地从摇椅上坐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是。几位长官,喝茶还是喝可乐?”
国字脸没理会他的茬,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公文,在张帆面前展开。“我们是精神健康联合执法大队,接到群众举报,你这里涉嫌非法制造、贩卖、传播具有精神致幻效果的违禁品。”
他指了指张帆柜台下那个装“梦境胶囊”的饼干盒。“根据《东海市市民精神健康保护条例》第十七条,我们将依法查封、销毁所有相关产品,并对你进行传唤调查。”
烈风的火气“蹭”就上来了。“放你娘的屁!那叫梦!做梦也犯法了?”
“注意你的言辞!”国字脸旁边的年轻队员厉声呵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电击棍上。
巷子口,闻风而来的街坊邻居和一些没走的主播,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手机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这边。
“完了完了,老板要被抓了。”
“我就说嘛,这玩意儿肯定有问题,跟嗑药似的。”
“家人们,谁懂啊,现场直击赛博维修站被抄家!”
张帆脸上一点慌张的表情都没有,他甚至还笑了笑,态度好得出奇。“配合,我们肯定全力配合。长官,你们说这是违禁品,总得有证据吧?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国字脸队长冷哼一声。“证据?这些吃了你所谓‘胶囊’的人,行为怪异,胡言乱语,甚至出现攻击性行为,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哎,此言差矣。”张帆摆了摆手,“那不叫攻击性行为,那叫释放压力。您看,就像这位长官,”他指着那个年轻队员,“一脸的KpI没完成,眼袋都快掉地上了。这种就特别需要释放一下。”
年轻队员被说得脸一红,国字脸队长眉头皱得更紧了。“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把东西都交出来!”
“别急嘛,李队长。”张帆不知道从哪儿看出来对方姓李,“为了方便你们取证,我强烈建议你们亲身体验一下,这样写报告的时候也生动形象,有说服力,对不对?”
他从柜台底下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用红色锦囊装着的、看起来比其他药丸大一圈的黑色胶囊。
“这个,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至尊VIp客户专享,噩梦体验套餐。”
他把锦囊递到李队长面前,一脸诚恳。
“只要九块九,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现在体验,还送您一个‘被窝里全是小强’的附加场景。”
烈风在旁边听得差点跪了,这是什么老六行为?当着执法的面推销?
直播间也炸了。
“666,我愿称之为反向营销之王!”
“队长:我当时害怕极了。”
“主播快问问,这个九块九的噩-梦能不能上链接?”
李队长看着张帆手里那个黑乎乎的玩意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这是激将法,可当着这么多镜头,他要是怂了,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好!”他一咬牙,从张帆手里夺过那个锦囊,“我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查出有问题,你罪加一等!”
他仰起头,把那颗黑色的胶囊,一口吞了下去。
“队长威武!”年轻队员立刻拍起了马屁。
李队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大马金刀地往张帆那张吱呀作响的躺椅上一坐。“我倒要看看,能有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眼皮一沉,脑袋一歪,瞬间就睡了过去。
巷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盯着躺椅上的李队长,连烈风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十秒。
李队长的脸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背诵什么。
“……当x趋近于无穷大时,洛必达法则的使用条件是……”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抽,像是被电了一下。
“不对!这题我做过!选c!我他妈选c啊!”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紧接着,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李队长开始在躺椅上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我的头发!别拔我的头发!”
“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上课睡觉了!”
“妈!救我!这卷子它自己会写答案啊!”
他一边喊,一边手舞足蹈,两条腿疯狂地蹬着,一脚踹翻了旁边装满废旧螺丝的铁桶,“哗啦”一声,零件撒了一地。
“我选A!不不不!b!是b!”
“救命啊!监考老师变成奥特曼了!”
他的身体抽搐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整个人像是犯了羊癫疯。
巷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下,就像点燃了炸药桶。
“哈哈哈哈哈哈!”
“我操!笑得我肚子疼!”
“监考老师变奥特曼是什么鬼?这梦也太带劲了!”
烈风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飙了,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机对着李队长猛拍。“家人们!谁懂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沉浸式体验吗?栓q!”
年轻队员和其他执法队员全都看傻了,他们想上去叫醒队长,又不敢,一个个面面相觑,脸憋得通红。
K-007的电子眼忠实地记录着一切,用平稳的语调报告:“目标生命体征平稳,心率182,血压飙升。脑电波显示,其正处于极度恐惧与逻辑混乱的叠加状态。根据数据库比对,此反应与一只被十只哈士奇围观上厕所的猫高度相似。”
足足闹腾了五分钟,躺椅上的李队长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瘫软下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彻底不动了。
又过了半分钟,他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憋笑到扭曲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帆身上。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迷茫、屈辱,以及一丝……解脱的眼神。
张帆好整以暇地递给他一杯温水。“李队长,辛苦了。你看,这不就叫压力释放吗?把你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高考恐惧一次性排空。现在是不是觉得,现实世界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李队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张帆,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他挣扎着从躺椅上爬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收……收队!”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他那群魂不守舍的队员,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落荒而逃。
当天晚上,一段名为《公仆为取证亲身体验高考噩梦,现场哭爹喊娘》的视频,火遍全网。
“#噩梦挑战#”的话题,以火箭般的速度冲上了热搜第一。
旧物修复所的门口,排起了长达几百米的队伍,比当年抢购限量版球鞋的场面还要夸张。
“老板!给我来个九块九的!我要被甲方追杀那个!”
“我要被领导骂到秃头的!加钱也行!”
“我我我!我要那个监考老师变奥特曼的!”
傅言那套“高效无梦睡眠”系统,一夜之间,成了全网嘲笑的对象,被网友们戏称为“无聊到长蘑菇的睡眠模式”。
此刻,在一间纯白色的、空旷到令人发指的房间里。
傅言面无表情地关掉了面前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是李队长哭喊着“别拔我头发”的狰狞面孔。
“通过外部刺激制造混沌,从而消解秩序……有点意思。”他轻声自语。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房间中央那个唯一存在的物体。
那是一个比市面上所有“方舟”教育仓都要精密、都要完美的,如同艺术品般的白色休眠舱。
“既然无法从外部解析你的‘错误’。”
他躺了进去,舱门无声地合拢。
“那我就在‘错误’的内部,为你建造一座,永远无法逃离的,完美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