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所的生意黄了。
自从那些人从菜市场迷宫里逃出来,就再也没人排队买噩梦了。烈风抱着空空如也的钱箱子,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
“妈的,这帮人过河拆桥啊!用完就扔,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
张帆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生意不好做,就去扫大街。”
烈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觉得张帆这话说得,比傅言那个王八蛋还气人。
第二天早上,烈风是被饿醒的。他看了眼手机,早上八点整。
他拉开卷帘门,准备去巷口王大妈那买两根油条。
巷子外面,黑得像半夜三点。
路灯全亮着,惨白惨白的,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日这个点,送外卖的电动车已经开始满街乱窜了。
“停电了?”烈风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眼手机,信号满格。
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汁一样的黑。
亚瑟的全息投影“滋”的一声在他旁边弹了出来,脸色凝重。
“先生,不是停电。从七点五十九分开始,东海市及周边三百公里范围内的太阳光辐射强度,降至0.001勒克斯以下。”
烈风愣了半天。“说人话。”
亚瑟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太阳,没出来。”
话音刚落,全城所有还亮着的屏幕,从路边广告牌到家家户户的电视,再到烈风手里的手机,全都“唰”的一声,变成了一个纯白色的背景。
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响彻了整座城市。
“市民们,早上好。这里是‘真理科技’。”
“为优化城市能源配比,提升全体市民生活作息效率,‘恒定环境协议’已于今日八时正式启动。”
“自然光照存在不可预测的波动,是一种低效且冗余的能源形式。从即刻起,本市将采用统一、高效、稳定的人工光源,对全体市民的作息进行科学管理。”
“祝各位,拥有高效而完美的一天。”
声音消失,屏幕恢复正常。
紧接着,整座城市,被一种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白光所笼盖。
烈风站在巷子口,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医院的停尸间,连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K-007迈着僵硬的步伐从修复所里走了出来,它抬起金属头颅,对着那片人工制造的“天空”,电子眼里的数据流快速闪动。
“报告,我的内部生物钟模块出现17.3%的逻辑紊乱。此外,根据我的数据库资料,长期缺乏紫外线照射,会导致钙质流失,引发骨质疏松。”
烈风瞪着它。“你一个铁疙瘩,哪来的骨头?”
K-007的脑袋歪了歪。“逻辑上,我没有。但我的情绪模拟模块,正在因此产生焦虑。焦虑指数,31.4%,正在持续上升。”
烈风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魔幻了。
“恒定环境”的第二天,城市出问题了。
亚瑟的报告一条接一条。
“全市花鸟市场的观赏性植物,出现大规模枯萎现象。”
“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求助热线被打爆,市民普遍出现失眠、焦躁、无端沮丧等症状。”
“第三人民医院报告,新生儿的黄疸指数,比上周同期,平均升高了12%。”
整个城市,像一个被关在不见天日地下室里的人,开始慢慢腐烂。
烈风在修复所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张帆!你就看着那孙子这么搞?再过几天,人都要发霉了!”
张帆正拿着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齿轮。他吹了吹上面的铁屑,头也不抬地问。
“城东最高的那个废弃信号塔,还在吗?”
烈-风一愣。“在啊,都锈成麻花了,你问这个干嘛?”
张帆放下锉刀,站起身,拍了拍手。
“走,干活了。”
半小时后,烈风开着他那辆破皮卡,后面拉着一车的破烂,一脸的生无可恋。
几百面不知道从哪个公共厕所拆下来的、边缘发黑的破镜子。
十几个汽车报废厂淘来的、型号各异的旧车头灯。
一个从倒闭的KtV里拆出来的、巨大的迪斯科球。
还有一个……据说是从郊区一个废弃体育场搞来的,能把黑夜照成白天的巨型探照灯。
“张帆,我再确认一遍。”烈风开着车,感觉自己像个收破烂的,“我们这是要去……造个太阳?”
张帆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差不多。”
一行人吭哧吭哧地把所有破烂都扛上了那个锈迹斑斑的信号塔顶端。塔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张帆像个指挥工地的包工头,指挥着烈风和千刃把几百面镜子歪歪扭扭地固定在一个巨大的铁架子上,角度调得乱七八糟。
“这……这能行吗?”烈风看着眼前这个由一堆破烂组成的、充满了后现代主义风格的玩意儿,深度怀疑张帆是不是疯了。
张帆没说话,他走到那个巨型探照灯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电线,熟练地对接在一起。
“滋啦——”
一道刺眼的电火花闪过。
探照灯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然后,一道粗壮得能捅破天的光柱,猛地射了出去。
光柱精准地打在那个由破镜子组成的阵列上。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东海市那片死寂的、墨汁般的天空,突然亮起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散发着温暖黄光的光斑。
那光斑的边缘还在微微颤抖,光线忽明忽暗,像一滩被技术不佳的厨子倒进油锅里的蛋液。
那个迪斯科球,在光柱的照射下,旋转着,将五颜六色的光点,洒向了整座城市。
张帆不偏不倚地正好站在探照灯前面。
他的影子,被巨大地投射在了那片“荷包蛋”一样的天空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剪刀手。
城里。
一个正准备跳河的年轻人,看到天空中那个巨大的、有点傻气的荷包蛋,愣住了。
一个因为孩子哭闹而崩溃的母亲,抬头看到那个比着剪刀手的巨大黑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写字楼里,无数个被惨白灯光照得面无人色的上班族,挤在窗户边,指着天上那个不正经的“太阳”,笑得前仰后合。
“我操!这是哪个大神搞的行为艺术?”
“这太阳,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家人们谁懂啊!看到那个剪刀手,我一天的班味儿都没了!”
那光,虽然歪歪扭扭,虽然五颜六色,但它带着一股暖意。
那不是“真理科技”的冰冷数据,那是一股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胡闹的、滚烫的暖意。
它照在人身上,让人想伸个懒腰,想喝杯可乐,想去楼下买个烤红薯。
亚瑟的全息影像里,传来了他憋着笑的声音。
“先生,‘真理科技’的‘恒定环境系统’……出现大面积逻辑错误。”
“他们的传感器无法识别、无法定义您制造的这个……‘荷包蛋’的光谱。”
“系统判定为‘未知环境污染’,正在启动紧急关停程序。”
信号塔顶,烈风看着下面那座重新被温暖光芒笼罩的城市,看着那些走出家门、对着天空指指点点、哈哈大笑的人们,咧开嘴,也笑了。
“他妈的,还真行。”
他刚想点根烟庆祝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
“咳咳……这……这空气怎么回事?”
千刃也皱起了眉。
空气变了。
不再是清冽的,带着铁锈味的。
它变得……黏糊糊的。
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喝一杯温吞的、加了太多糖精的糖浆,甜得发腻,糊在喉咙里,让人喘不过气。
天空中,那个巨大的荷包蛋,依旧在不正经地闪耀着。
可脚下的世界,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黏稠的糖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