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州第一条地铁，一号线，刚刚获批开工。围挡立起来了，管线还在迁，设计图纸上的线还没落到地上——但各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省里这边有人打招呼，市里那边有人递话；有的明着说“要关照”，有的暗示“要平衡”，还有的什么都不说，只是派了个人来坐一坐，喝杯茶，放下一个牛皮纸袋。方方面面，软的硬的，明的暗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宋黎民坐上这个分管副市长的位子那天起，就已经在慢慢收紧了。他在北京经营了两年多，早料到这一局不会轻松，但没想到的是——这些人连等一等、遮一遮的耐心都没有，急切得近乎失了分寸，仿佛这场盛宴再晚一步就赶不上了。那份理所当然的坦荡，倒让他这个被围猎的人，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这天上午，宋黎民刚在办公桌前坐下，茶还没来得及泡，秘书小陈就敲门进来，说发改委陈主任来了。
他下意识的捏了捏手里的钢笔。
陈志邦，发改委主任，论职级，比宋黎民高了半级。三年前，陈志邦是他的顶头上司。如今宋黎民升了副市长，分管城建、交通、地铁，同时兼着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省里的意思是，林州地铁是全省重点项目，需要一个在省里说得上话的人盯着。这个兼职给了他方便，也给了他压力，省里的眼睛透过他这扇窗，看着林州的一举一动。
他从发改委出来了，但一号线的立项审批、资金拨付，还在发改委的篮子里攥着。
而陈志邦，还攥着那个篮子的把手。
宋黎民站起身，绕出办公桌，正好门推开，陈志邦走进来，笑呵呵的，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薄也不厚，看着有些分量。
“黎民啊，忙呢？”陈志邦没等让，自己坐到沙发上，把文件袋搁在茶几上，拍了拍，“没打扰你吧？”
“陈主任说笑了。”宋黎民坐回办公桌后面，隔着桌子和沙发之间那几步距离，笑了笑，“您来指导工作，我求之不得。”
“指导谈不上。”陈志邦摆摆手，“路过，顺道看看你。一号线开工了，我听说管线迁改遇到点阻力？压力大不大？”
“大。”宋黎民实话实说，但不多说，“正在协调。”
陈志邦点点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拿起那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起身走到宋黎民桌前，放在他面前。
“省里有家设备供应商，叫华通重工，以前跟咱们林州合作过多次，口碑不错。他们听说一号线要上设备，托我递个材料，你看看。”
宋黎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印着华通重工的LoGo，规格、参数、业绩案例，整理得漂漂亮亮。他没翻，抬头看着陈志邦，笑着说：“陈主任，设备采购的事，按程序走，公开招标。您知道的，现在省里对这块盯得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陈志邦又坐回沙发，翘起腿，语气随和，“招标肯定要招，程序肯定要走。不过黎民啊，华通是老关系了，林州以前几条市政工程用的都是他们的设备，技术成熟，售后跟得上。新来的供应商，你不摸底，万一出问题，责任在你。”
宋黎民脸上的笑没变，但心里开始转。
“以前几条市政工程”——那是老书记在的时候定的。华通重工背后是谁，宋黎民多少知道一点，是林州本地一家老牌国资改制企业的关联公司，跟当年老书记那条线上的几个人关系盘根错节。
而胡长生做为“外来户”，调过来后，对省里的基建项目多次强调“公平竞争、阳光操作”。宋黎民能坐上这个副市长位置，很大程度是因为胡省长在省里调整干部时点了他的名。非要论“阵营”，他不是老书记那边的，他算胡省长“认可”的人。
现在陈志邦拿着华通的材料登门，意思很清楚：我们这条线的利益，你不能动。
“陈主任，”宋黎民端起茶杯，没喝，捧在手里暖着，“华通的情况我了解，以前合作确实愉快。但一号线是林州第一条地铁，全省都盯着，胡省长上次在全省交通工作会议上专门讲了，重大项目要‘打破藩篱、引进竞争’——原话，我记得很清楚。”
陈志邦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黎民啊，你刚从发改委出来，可能还不完全了解——有些‘藩篱’，你以为是墙，其实是梁。拆了墙没事，拆了梁，房子要塌的。”
宋黎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陈志邦，语气诚恳，但话里有东西：“陈主任，您是我的老领导，我一直敬重您。一号线的事，我的态度只有一个：安全第一，质量第一，程序合规。华通如果真行，招标场上见真章，谁也说不出二话。但如果因为照顾‘老关系’出了问题，回头纪委查下来，我扛不住，您也未必能兜得住。”
这话说得软，但最后一句不轻。
陈志邦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拍了拍牛皮纸袋：“材料你先放着，看看，不急着定。回头咱们再聊。”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黎民，你在发改委干了那么多年，应该清楚——很多话，得两听。别搞得那么非黑即白。”
门关上。宋黎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像看一条还没吐信子的蛇。
他拿起手机给地铁指挥长发了条消息：华通重工的材料，走正常招标程序，任何厂商不得例外。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用力揉了两下脸。
这才上午九点四十分。
他连第一口茶都还没喝上。
小陈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便签本，站在门口，语速不快不慢：“宋市长，市建委的刘主任刚才来电话，说下午想过来跟您汇报一下站点周边土地综合开发的思路，问您方不方便。另外中午的饭，发改委那边办公室打来电话，说陈主任想请您一起，在市委食堂那个小包间，说是老领导叙叙旧。还有，下午三点，省交通厅规计处的一个副处长来调研，对接会安排在二会议室，需要您出席。”
宋黎民听完，没抬头，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沉默了几秒，说：“中午的饭回了，就说我下午有会，中午要准备材料。刘主任下午两点来吧，给他四十分钟。三点那个会我准时到。”
小陈应了一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宋黎民这才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大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工地上正在立起的围挡，心里想的是：陈志邦中午那顿饭，你拒绝了，就是又把一道梁拆了。
他不知道这房子什么时候会塌。
但他知道：怕得罪人、怕拂旧情，那还在这条路上走什么？政治这东西，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连几个老交情都不敢豁出去，就别谈什么位置不位置了——坐在这把椅子上，怯场就是失职。
上午陈志邦的造访像一颗钉子楔进脑子里，拔不出来。中午回绝了那顿饭，他在食堂随便吃了碗面，回到办公室靠在沙发上闭了二十分钟眼，没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过那些话。下午两点，市建委刘主任准时来了，抱着图纸和表格，汇报站点周边土地综合开发的事，哪块地要收储、哪块地要调规、哪块地的产权牵扯到哪家老国企——全是坑，全是雷，没有一句是轻松的。宋黎民一条条听完，该表态的表态，该搁置的搁置，送走刘主任已经两点五十，他喝了口水，拿上笔记本往二会议室走。省交通厅规计处的副处长来调研，说是调研，其实是要摸林州第一条地铁的“底”——工期排到哪了、资金到位多少、设备采购有没有意向——问得细，问得密，问得宋黎民心里直犯嘀咕。他一一答了，该说多少说多少，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送走省里的人回到办公室，下午四点半。
小陈跟进来，抱着一摞新到的文件搁在桌上。
宋黎民靠着椅背，伸手去翻。第一份是省发改委关于明年重点项目申报的通知，第二份是市财政局的经费拨付函，第三份是一份红头文件，薄薄的，夹在两份厚报告中间，轻飘飘的。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市纪委监委、市委组织部联合发文，《关于开展“清风全家·廉政驻家”主题活动的通知》。
宋黎民愣了两秒，皱着眉往下看：“处级以上干部……着正装或制服拍摄全家福……摆放在办公桌醒目位置……一人不廉、全家不圆……各级领导干部要带头示范、做好表率。”
他看完，把文件往桌上一丢，靠回椅背。“妈的！瞎折腾！”
一天的心烦、一整个上午的刀光剑影、下午那些绕不开的坑和雷，全在这份薄薄的、看似人畜无害的文件里，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起涌了上来。
全家福。
明宇的咖啡店开业半个月了，他还没去看一眼。红梅提过好几次了，说“你再忙，也该过去瞧一眼”，“这么大人了，跟孩子置气，算什么大人心胸！”语气从不理解到埋怨越来越重。他当时正被地铁的事缠得脱不开身，嘴上说等周末，周末又等周末，拖到今天。忙是真的忙，可要说完全抽不出一个小时，那是假话。他不敢去。去了，免不了要面对一颗仙人掌——他不想面对儿子看自己的眼神，从少年的崇拜变成了成年的冷淡，那种冷淡比指责更让人难受——而聪明如他，竟还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
而比这更深的一层，是这几天他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明婵的预产期，就是这几天。他看完了邮件就删了，把那个日子从脑海里推出去，推了一遍又一遍，可它像涨潮一样，推远了又漫回来。
此刻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全家不圆”，那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眼皮底下。
全家福。他现在拍一张全家福，算什么？儿子会来拍吗？他肯配合吗？让他儿子站在旁边，他凑过去，三个人对着镜头笑——笑得出来吗？明宇不会笑，他知道；妻子可能笑，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他心里装着大洋彼岸另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多么无耻啊！
他忽然觉得荒唐。荒唐得像一个笑话，荒唐得像这份文件是专门针对自己拟的。他不知道别人看到“全家不圆”四个字是什么感觉，也许别人想到的是廉政警示，是组织关怀，是“一人不廉全家受牵连”的政治教化。可他看到这四个字，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自己不敢碰的那些地方——妻子的眼睛，儿子的沉默，洛杉矶那封他不敢回复的邮件。
“全家”两个字拆开来，他哪一个都对不起。
他坐在桌前没动，盯着那份红头文件看了很久。
后来他点了根烟，想平复自己的思绪和心情，但是没抽两口就呛着了，咳了好久。。。
最后他只是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已阅”栏签了个名，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然后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文件塞了进去，像塞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