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元旦一过,李耀辉就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新年气韵很好,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
先是1月15号,他拿到了研究生证。没过几天,人事科叫他过去,告诉他研究生学历工资每月涨八百五十块钱。
涨工资的那种高兴劲儿还没过去,连“财运”的那种感觉也跟着来了!
年前最后一次科室会议结束后,朱主任挨个把人叫进去谈话。李耀辉是最后一个。朱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今年绩效,三万。你拿好。”
李耀辉接过信封的时候愣了一下,根本不敢相信——三万。从参加工作到现在,头一回年底发这么多,何况今年自己还请了不少假。手里捏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攥紧。
“主任。。。这。。哎。谢谢。。。我。。。”新课题来了——忽然得到超出自己预想的钱财该怎么说呢?他嘴张了两下,话在舌头尖上滚来滚去,滚了半天只滚出来一句含含混混的谢。
朱主任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说不上是真诚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别谢我,谢你自己。”朱主任说,“这是绩效。今年院里搞改革,手术量、病人满意度、床位周转率,都算进考核里了。你今年做了多少台?你自己心里有数。干得多拿得多,灵活点,别把自个儿当外人。”
他说着又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低了一点:“不过话说回来,有些手术,能做不能做的,你自己得有个判断。咱这个行当,手快有手慢无。那些个进口材料、高端耗材,厂家给返点,病人用了恢复得也好,你好我好大家好。你还年轻,多替自己想想,别一根筋。”
李耀辉站在那儿,听着朱主任的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朱主任又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笔帽拧上,往笔筒里一插,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明年好好干。”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等妻子把饭端桌子上时,嘴巴朝奖金努了努:“给你的。”
陆娇娇拿起来拆开看了一眼,眼睛亮的像开了大灯:“啥呀这是?!哪来的!!”
“奖金,绩效。”他表情是装作的泰然,实际上打量着妻子的反应:“去买几个口红吧,什么儿那个。”
陆娇娇拿着信封原地转了一圈,搂着他脖子使劲亲了一口,勒的他差点窒息:“哈哈哈哈!这一年房租不是出来了吗?这下我可没啥压力了!随遍卖!卖着玩儿!!好!明天我就去商场买口红!开业那天涂个大红嘴唇!好好喜庆喜庆!哈哈哈哈。。。真有本事啊!耀辉!你要发达啦!。。。。”
“哎,有点红就行了。。。也别太红。。。”他揉揉脖子,小声嘟囔,心里也说不出的高兴劲。
陆娇娇其实是个利索人。花店要在2月14号那天开业。2月1号,装修就全部弄完了,货架也订好了,花也都订好了。但她嫌刚刷完的墙味大,说要晾上几天再上货。
5号早上耀辉准备出门上班,她也从里屋跑出来,嘴里喊着“等等我!”脖子上缠着围巾,手里拎着钥匙撵了过来。
“你干啥去?”李耀辉愣了一下。
“店里看看,开窗放放味。”陆娇娇说着,已经弯下腰去穿鞋了。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2月的早晨,天还冷得像冰窖,哈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台阶上结了霜,滑溜溜的。李耀辉伸出手,陆娇娇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递过去,两只手扣在一起,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两个人并排走,走在结了薄冰的人行道上,鞋底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街上人不多,远处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空气里裹着一股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店里弄得差不多了,”陆娇娇吸了吸鼻子,“今天过去再拾掇拾掇,透透风,后面几天就不去了。”
“嗯。”
“对了,你们啥时候放假?过年咋排班?”
“腊月二十九开始休,初七上班。”李耀辉说,“年三十那天我白班,晚上能回来。”
陆娇娇“唔”了一声,脚步顿了一下:“那咱抓紧回趟开源吧。”
李耀辉转头看她。
“过年了,”陆娇娇说,围巾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你姐和妈在那边,两个娃也在,咱不得回去看看?把年前的东西给她们准备好,弄利索了咱就回来。大年三十就不在那边过了。你看行不?”
李低头看着两个人的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鞋底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刚结婚那时过年,他提回老家过年的事,陆娇娇那时候还拧着,别扭着,连去都不愿意去。她嫌农村冷,嫌那边条件差,嫌他那些亲戚说话她不想听。还得求着。
今年,她自己提出来了。她想主动去,去给他妈、给他姐、给他那两个外甥做点什么。这么想来,比他读研考了证涨了工资还让人高兴。
他揉了揉揣在他兜里的她的手,“都听你的。”
“那行。这两天我店里收收尾,你看哪天跟谁调调班,咱这就回去。”陆娇娇说,“待个两三天,东西买齐了就回来。”
“听你的。”
走到医院门口,陆娇娇松了手,往西街那边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晚上想吃啥?我在外面买点吧,这几天可懒得,不想开火,不想动。”
“随便。吃啥都行。”
“真好养活!”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围巾在身后甩了一下,像一只胖乎乎的、笨拙的鸟扑腾了一下翅膀。李耀辉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走到西街,门帘抬起来,人进去,看不见了,才转身走进医院大门。
那天一整天,他脑子里都反反复复地转着早上那些话。
她主动提出来回开源,要给妈和姐置办东西。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像有一杯水倒得太满了,沿着杯沿往外溢。
满脑子都是一个名字——陆西平。
自从他被带走到现在,整整一年零四个月了,这么久了,说起来惭愧,他和娇娇还没有去探望过他。可去年,从房子被收走开始,找房子,搬家,家里的事一桩接一桩,姐姐的事、研究生的事、工作的事,哪一件都像是堵在路上的大石头,他绕不开,一块一块地搬。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借口。忙归忙,忙到连去一趟监狱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是——陆娇娇不提,他就不敢提。她对陆西平的怨气太重,重到连这个名字在她面前提起来都是忌讳。他怕提了,她翻脸,怕提了,好不容易转好一些的日子又回到从前那些苦兮兮的状态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妻子主动说要去看他娘、看他姐,像个实实在在的儿媳妇那样去尽一份心。他心里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伴随着感激,那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来——他也该去看看岳父了。不管陆西平做过什么,那毕竟是陆娇娇的亲生父亲。他们现在日子好过了,欣欣向荣的,所有麻烦都暂时落定了,怎么能够把老丈人一个人扔在铁窗后头不管不问呢?于情于理,他说不过去。
晚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下去,开了口。
“娇娇,年前不赶趟了,年后,咱们……去看看咱爸?”
陆娇娇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肌肉被人拉了一下,一下子冷了下来。
“看他干啥?”她说,“他有啥好看的?他也配?”
“咋能这么说呢?咋说他也是你爸。”
“我没有这样的爸。”陆娇娇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调尖利,“他害我害得还不够惨?我为啥要去看自己的仇人?”
“那哪能算仇人?”李耀辉放下碗,看着她,“娇,客观地说,我相信你爸从头到尾,从心里,没有一处出发点是为了害你。他就是……走错路了。”
陆娇娇气的胸口一起一伏,但是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里的半碗饭往桌子上一扔,
“我不去。真煞风景。”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店马上开业了,你给我提这个倒霉的触霉头的事。”
“不想吃了!你把那一口吃完,别剩饭!”
她站起来,气呼呼的回了卧室,好久没出屋。
李耀辉悄悄给刘洋发了条消息,问去探监需要什么手续。
幸亏问了一句,原来真不是想去就能去,去了就见得着的,刘洋说得提前申请,批了才能去,拿着身份证就行。他报了两个人的身份证号,自己的和陆娇娇的。他没有问她同不同意。他想,真到了那天,她总会去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耀辉和陆娇娇拎着大包小包,坐上了回开源的火车。
真奇怪,自从参加了工作。回家似乎总能买到座位。好像以前专门针对穷学生似的。
到了开源,直奔那条巷子,大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推开门,一股热乎乎的饭菜味儿扑过来。
耀华姐胖了。脸上的肉比夏天那会儿多了不少,颧骨没那么突出了,皮肤也有了点血色。只有眼神还是憨实的,看见弟弟两口子,嘴笨的说不成什么成串的句子:“这么远跑来了。。。。不想让你俩折腾。。。”
李耀辉看着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姐,身体咋样?”
“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饭店干活挺好的,活儿不重,吃的油水可大了。把俩孩子惯的不轻,有时候还嫌咱妈做的饭没味儿呢。。。你看军和玲是不是都胖了。。。”
两个孩子从里屋跑出来。军儿长高了一截,玲儿脸上也圆润了些,头发扎成马尾辫,看着精神了很多。军儿扑到陆娇娇腿上,仰着脸喊舅妈,陆娇娇蹲下来搂了他一下。玲儿站在旁边笑,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
周菊英的腰似乎又弯了些,但头发梳得比在林州时还齐整些,她看见儿子儿媳笑的合不拢嘴,上牙和下牙又各掉了一颗,说话有些漏风。
“明天我领你找个牙科补补牙吧,娘。。。”
“哎,补那干啥,到底不是自己的东西,填嘴里不得劲,到岁数了么,该掉就让它掉,也不耽误我吃饭。。”
李耀辉问娘的身体其他有啥毛病和不适,周菊英说挺好,就是感觉太闲得慌。
“辉,这条街道在招环卫工,一个月给开八百,我想去干。”
李耀辉眉头一皱:“娘,你岁数大了,不用辛苦,啥也不要干,在家把两个孩子的吃喝搭照好,我今年涨工资了,给你们寄上一千没啥压力。娇娇的花店也要开起来了。。。你别想钱的事,咱家不缺钱。”
周菊英还想说什么,陆娇娇接过话来:“妈,你就歇着。等我姐能出开源了,你俩来给我看店来,现在的劲儿省着点用,给我攒着。”
周菊英看了一眼儿媳妇,嘴角动了动,拍了拍自己瘦的跟杆儿一样的腿:“哎呀。。多大岁数了,还能往省里跑?。。。哎。。。”
李耀辉又问公安局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周菊英说,刘洋前些天来过一趟,说是快了,顶多再过三个月,案子彻底落定以后,耀华就能离开开源了。“就是那种……一锤定音,没事了。”周菊英说得不太利索,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陆娇娇说:“那就好。忍上半年,到我那儿帮忙去。花店缺人。”
玲儿这时候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舅妈,我想在这上学。我喜欢我们老师。要是去林州上学,我们没有房子。。。就一定得考上,不掏钱的那种考上,我才去。”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一下。李耀辉看着外甥女那张小脸,带点儿倔强的,认真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坚定。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根底。
吃完饭,陆娇娇帮着姐姐收拾桌子,李耀辉在屋里转了一圈,想看看这家里还缺啥,要补啥,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回头问了一句:“娘,三叔他们联系过你们没有?”
周菊英正在擦桌子,停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没打过电话。”
李耀辉站在那儿,没再说什么。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币,转了两圈。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刮了一下,不重,但凉飕飕的。老家那些亲戚,知道他姐出了事,知道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搬到城里租房子住,没有一个人问过一句。没有电话,没有口信,没有托人带一句话来。他娘六十多岁了,带着一个“杀了人”的女儿和两个没爹的孩子,在城里头租房子住,老家那些沾亲带故的人,没有一个关心过他们死活。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一根线被时间慢慢磨断了,无声无息,啪嗒一下就没了。
平生第一次,第一年,他心一横——今年不回大李庄走亲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