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萨到了的时候，刘红梅已经带着宁宁走了。
玻璃门合上，暖气重新聚拢起来。披萨的香味从纸盒里漫出来，混着咖啡的焦香和花的淡香，啤酒瓶叮叮当当地摆在桌上，大家开始往一起坐。几张胡桃木圆桌被拼成了一条长桌，椅子拉过来，有人盘腿坐着，有人半靠在椅背上，有人站着倚在吧台边。热热闹闹地围成一圈。
“白冰，你这口红啥牌子的，咋这么好看。”陆娇娇忽然歪着头问，把李耀辉和庄颜的目光也都引了过去。
白冰从包里掏出一只黑色的香奈儿：“我妈出去旅游给我带的，我还觉得老气呢，你喜欢给你呀！”
“哎呀，我可不要，我就问问。”陆娇娇接过来拧开看了看。
李耀辉忽然轻轻地接了一句：“喜欢咱就也买一个。”
白冰听闻哈哈大笑：“哇塞，上学的时候谁能想到李耀辉这么会哄女孩子？”
李耀辉的脸忽然红透了，陆娇娇反而脖子仰得高高的：“后悔了吧？后悔也没用了！我们俩有证了！”
她的话虎头虎脑的，逗得一桌子人大笑起哄。
“对了，耀辉，你研究生的事利索了没？”白冰刚问，陆娇娇倒先替他答了：“考下来了！这个家伙想发个朋友圈还害羞呢！”
“真厉害！为你高兴！耀辉是不是咱们班第一个研究生？”白冰举起啤酒杯，抿了一口。
“瞧你们，今天我开业，怎么倒成李耀辉的庆祝会了！”宋明宇端着啤酒站起来，用瓶口碰了一下李耀辉的杯沿，“来！我提一个！我媳妇刚考下驾照了！不到俩月！全都一把过！你们说厉不厉害！”
大家的目光转到庄颜身上，庄颜端着热茶，本来在想李耀辉研究生都毕业了，自己因为生孩子落了后，被明宇这样一提，脑子一懵，显得非常不好意思：“这点小事有啥可说的……就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也是本事。”白冰大咧咧地举杯。“庄颜，别谦虚了，科目二我考了两回呢！”
“跟运气没什么关系，我媳妇，绝对是凭实力！诶，要不是生娃了，她今年研究生也毕业了！不过没事儿！好饭不嫌晚，等明年她研究生证拿下来了，我再请客！”
庄颜被他夸张的话搞得害臊极了，忍不住瞪了丈夫一眼，意思是：这种事拿出来说什么，多丢人。
宋明宇反而更蹬鼻子上脸了：“娇姐夸她老公，我没人夸还不能夸夸我媳妇了？你瞪我干啥？”
“就是，”许威好像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他伸出手指掐了掐日子，接过话头，“夸媳妇怎么了？我也夸夸我媳妇——本来她不让我说，但我算了算日子，今天已经满三个月了。哼，好像就你们有可庆祝的事儿似的！我也当爹了！”
桌上安静了半秒，然后一下炸开了。白冰第一个站起来，端着杯子绕过去跟许威碰了一下：“瞧见没有，明宇，还是你面子大！一路上他都没给我透这消息！”宋明宇和庄颜也站起来向他庆祝，杯子叮叮当当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片热闹里，陆娇娇坐在桌边，虽然也笑着，也跟着举了一下杯子。但她的笑有些不太自然，嘴角虽然弯着，眼神却飘了一下，手里的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她悄悄地瞥了李耀辉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的人，根本不会发现。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里掺了一点没处安放的涩，又像是不想被任何人看出来，只好把情绪飞快地收进杯底的一层残酒里。
李耀辉感觉到了。他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从桌下伸过去，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他站了起来，端着杯子，碰了碰许威的杯沿：“恭喜啊，许威。”陆娇娇跟着他站起来，也端着杯子朝许威笑了笑：“恭喜恭喜。”
许威跟他碰了杯，又转头对陆娇娇说：“娇姐，你也抓紧啊！”
白冰像是想起了什么，注意到了陆娇娇黯淡下来的脸色，在大家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岔开了话题：“对了，娇姐，你给我扎的花我还没给你钱呢。花扎得挺热闹的，你在哪学的？竟然还有这个手艺！”
“什么钱不钱的！你帮了耀辉那么多忙，安排了一大家子老小，解决那么大的麻烦，我扎个花算什么！你要这么说我就生气了……”陆娇娇声音还是大喇喇的，但刚才那一丝暗淡已经悄悄收了回去。
顺着白冰的话，李耀辉忽然开口说：“她的花店也快开了。既然你们都夸自己的媳妇，我也想给她打个广告。店就在我们医院旁边，跟明宇一样，也是第一次创业，都是自己跑的，比我厉害……”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柔和而认真。
桌上的人注意力被引了过来，陆娇娇坐在他旁边，愣了一瞬，随即接过了话头：“嗯，我准备大年三十开业，看日历那天正好是情人节，我也不选不挑什么日子了，管他呢！开店不就是为了挣钱嘛，什么过年不过年的，反正我也休息几十年了……”
白冰忽然笑了，她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我以前采访过一个工地，大年初一还在钻井。我问那个队长，你们过节不休息啊？他说，大年初一就有活干多好呢，预示着一年的活多得干不完……”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水面，陆娇娇听完眼睛一亮，高兴地拍起了巴掌：“对对对，耀辉，你听见没有？还是记者会说话！这一下子就说到了我心坎里！”
“好好好，太好了！以后店里的鲜花、绿植就从娇姐那定了！开业那天，记着第一单一定要留给我！”宋明宇举起啤酒瓶，朝陆娇娇的方向扬了扬。
陆娇娇回得爽快：“那就说定了呗。明宇，你们店里有没有什么卡？就那种充值卡什么的，我给我们家耀辉办上一张。让他提了精神多做手术，给我挣钱买房！我大院弟弟的生意，我一定做第一个大单客人！”
宋明宇被她那句“大院弟弟”逗笑了，端着杯子认真道：“在座的各位，以后都是我店里的终身VIp。想让你们从我这喝口热乎的还要花钱？不可能，绝对没有那个道理。”
白冰坐在窗边，听到这话立刻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委屈：“哎呀，这么好？那你赶紧把店开到开源去好不好？这个便宜我占不着啊！”
“开业第一天就给我定了新目标啊！行！我努努力！生意要是好的跟许威似的，就先给开源开个分店！”
圆桌上的披萨不知不觉空了大半，啤酒瓶子开了好多瓶，桌上桌下东倒西歪地靠着。大家就这么聊着，从上学聊到工作，从电影聊到音乐，忽然又扯到某个人某件事上，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笑声一阵接一阵。有人敲了敲桌面，大家手里的杯子稀稀落落地向桌子中间伸了过去，有的盛着啤酒，有的盛着茶水，有人晃着杯口一圈白沫的咖啡。一圈人在头顶暖光的照射下，朝同一个点拢过去，杯沿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谁也没有喝多，但谁的脸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红，像是被屋子里的光和暖气一起烘出来的。
后来李耀辉看了看时间，下午还要上班。他和庄颜、陆娇娇先走了。出门的时候，冷风扑过来，灌进脖子里，他缩了缩肩，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挂着“等一个人”木牌的玻璃门，暖光从里头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橘黄色。
他心里想，今天可真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咖啡的缘故，那天中午他没有犯困，下午上班也精神得很。晚上，他们又聚在了一起——热气腾腾的老北京涮肉，炭火铜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羊肉片在汤里翻两下就熟了，蘸着麻酱塞进嘴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后来又去唱了KtV。这是李耀辉长这么大，正儿八经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后来很多年后，他在电脑上看到《生活大爆炸》里那几个人围坐在客厅里吃饭聊天的画面，就会忽然想起这一天。想起那间店——沙发、桌子、装修、咖啡，还有身边坐着的人。那些人几乎是所有给予他力量、帮助、友谊、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去的善意，全都聚在了那间店里，围成了一个圆桌。
那一天在他心里，成了后来很多个灰扑扑的日子里，一扇可以推开回去看看的窗。
而庄颜，那天下午和晚上说的话都不多。她一直坐在边缘，看着，听着。她不太记得大家具体聊了什么了，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丈夫身上——宋明宇在侃侃而谈，笑着，比划着，眼睛亮亮的，像一个被点燃了的人。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在家里的那些夜晚，他是沉默的、低气压的、闷闷的。可在这里，他像一条回到了水里的鱼。
在那之前，她总觉得他不够好。可现在她坐在灯光之外看着他，才慢慢意识到，他不需要她来定义好或不好——他本来就是好的，只是在她面前，他好像一直收着。而她也没有给过他一个可以放开的地方。那天，她感到，她明明是在生活中离他最近的人，但在那张桌子上，她好像离他最远。
后来她也倒了半杯啤酒，喝了下去，冰凉凉的，苦苦的，顺着喉咙一直滑下去，又好像留下了一点点回甘。
她的思绪很乱，像一团被猫挠过的线。自己究竟应该专注于自己的发展和进步，还是应该把精力和热情，放在身边这个明明很好、在朋友圈里闪闪发光的男人身上？白冰的路，许威的路，陆娇娇的路，李耀辉的路——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每个人的方向都不一样。而她自己呢？她忽然说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往哪里走。
她端着那半杯空啤酒坐在那里，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从KtV出来的时候，街上飘起了雪。路灯的光晕里，细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已经在树梢、车顶和街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几个年轻人站在大街上，在街灯下站了又站，看着雪落在彼此的肩膀上，没有人伸手去拍。他们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下面都是年轻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混着一点点酒精和疲惫，从前的事、以后的打算说了一遍又一遍，大家不停的告别、祝福、祝福、告别、好像每个人都不着急，好像只要雪不停，这一刻就永远不会结束。
有人在街对面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笑声顺着风传过来，碎碎的，在冷空气里散了。没有人急着走。
二〇〇九年的圣诞节，是绝对美好的、年轻的、让人觉得日子还很长很长的一夜。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像是在那里待了很久，还会继续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