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分,门口伴着一声不同寻常的动静,许威和白冰推门进来了。
两个人从寒风里冲进来,带进来一阵凉气和一小片笑声。许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进门第一件事是摘下围巾往吧台上一扔,说了一句:你这店,我一路开过来都在想它到底长什么样。
白冰跟在他后面,裹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遮住了,但没遮住她雀跃的声音:“挺好的啊!这街角不错!喔~好暖和!”
宋明宇迎过去,像是把同学迎进了自己的房间。
许威站到吧台前,目光环视了整个店面,之后当他扫过那台银灰色的咖啡机,又越过吧台看了看墙角的音乐角时,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皮往上若有所思的抬了抬。他盯着那台cd机,像在看一件他很久以前见过但没想过还会再见的东西。
安静了两秒钟后,许威忽然说了一句:
找了个沙发刚坐下的白冰从对面问:“像什么?”
宋明宇从背后给他了一拳。“别胡扯!”
十二点刚过,门口忽然热闹了。
朵朵和刘静也来了。朵朵先探进半个身子,围巾捂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一进门就开始扫视全场,像一只刚刚降落在这个星球上的生物。她身后跟着刘静,裹着一件规规矩矩的深灰色羽绒服,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两个人站在一起,画风奇异得像一幅被硬拼在一起的双联画。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看到店里的布置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朝宋明宇喊了一声:哎呦,你这小子怎么玩真的啊!
宋明宇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笑得有点无奈:我一直都是玩真的啊!说了你们还不信。
朵朵走到他前面,声音压低:单位的人都说你辞职跟你爸开公司做大买卖去了,传得老真了。。。”她一把拉过刘静,“是不是,静儿,上次谁说的来着,说你爸给你弄了个大项目——以后咱们单位搞勘察搞不好还得从你嘴里求食儿呢!。。。我说你开了个咖啡馆,举着朋友圈给人看没人信,都说我瞎编。。。说你这是个。。幌子!
“朵姐儿~”刘静拉了拉她袖子,让她悠着点说,她把一个纸袋放在吧台上,推过去,里面装着一束深紫和浅粉搭配的康乃馨配尤加利叶,扎得干净利落:明宇哥,开业大吉。你走了,咱屋都没咖啡味儿了。”
“哈哈,让你破费了,给你个瓶,给我插上摆桌子上吧,给你弄个好喝的热巧。朵姐,你喝什么?拿铁?加浓?”
“随便,你拿手的!”朵朵开始卡卡拍照,嘴里喊着:“明宇,我一会儿发朋友圈啊!让他们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十二点半,门外又传来了声响。
刘红梅抱着宁宁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庄颜,再后面是李耀辉和陆娇娇。刘红梅穿着一件深驼色的羊绒大衣,墨绿色的围巾整整齐齐地系着,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盘着,进门的时候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脸上带着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高兴——眼角和嘴角都弯着,连眉心都比平时舒展几分。
“刚好在医院门口碰见耀辉和娇娇,”刘红梅进门就笑着解释,“顺路就一起捎过来了。”
陆娇娇跟在后面,和耀辉两人一人拎着一大袋水果,“阿姨说正好顺路,我们就蹭了个车。”
李耀辉朝宋明宇点了点头,目光新奇地扫了一圈店内的陈设,看到朝自己招手的白冰,他腼腆的一笑,朝她走过去。
“妈,来了。”宋明宇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从吧台后面绕出来,伸手要接孩子。
刘红梅却把宁宁递给庄颜,另一只手已经从他手里拿走了抹布,顺手把吧台上的一小片水渍抹了。“人不少,你忙你的,他们要紧。”
“媳妇儿,我帮我招呼招呼他们,快中午了,问问他们想吃什么,我把手里这几杯做出来。”
一时间,小小的店里十分热闹。吧台后面蒸汽棒呲呲地喷着白气,咖啡豆被磨碎的香气从磨豆机里溢出来,混着牛奶被加热后的甜味,在暖气烘着的空气里慢慢铺开。墙角那台cd机恰好放到了某一首老歌的前奏——是《老友记》片头的那段旋律,轻快的吉他扫弦像一群好朋友刚刚推门进来,把笑声和外套都挂在了门边。
围过来看孩子的、逗宁宁笑的、悄悄打量庄颜的、拉着陆娇娇问花店进度的、跟刘红梅寒暄的——屋子里的人被暖气片催出了腮上的红晕,声音叠着声音,时而笑声盖过了说话声,又被奶泡机的声音压过去半拍。
刘红梅看着满屋子的年轻人,恍惚了一下。
这些孩子,几乎都是从十几岁开始看着长大的,白冰和许威,当年还是稚气明亮的少男少女,骑着自行车在楼下喊“明宇——再不出来迟到了!”“明宇——出来打球”;那时候的李耀辉瘦瘦的微微驼背,黑的让人觉得可怜。。。现在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那时候的小孩,现在坐在这间咖啡店里,说话的声音稳重了,端杯子的手不乱晃了,稳重有加,看起来成熟了,也健壮了,都比自己想象中长的更好。
她忽然觉得非常非常的欣慰,以一个纯粹的长辈的心情,看着这一茬长高长壮了的小苗,眼角忍不住的湿润了。
她悄悄挪到到正在忙碌的儿子旁边,
想说的话很多,但是她压住了那些感性,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你爷爷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了,你第一次创业,本来应该给你多一些,但你搞的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所以只给你五万。。。。不少了,明宇,老人的心意。”
“谁说少了!嘿嘿,我明天就抽空看我爷爷去!”宋明宇大咧咧一笑,把信封收进吧台下面的抽屉。
“得了吧,你爷爷最近爱清静,再说了,老年人一向乐得见孩子们忙的样子,你忍忍,过段再去烦他!”刘红梅接着说,“你爸今天有会,不知道几点忙完。他说我来了,就给他带一杯尝尝。”
宋明宇正好在冲一杯新豆子,手里的动作没停,过了两秒回了一句:“他忙的事才是正儿八经的事,我这小生意,有什么好来看的。”一时间,刘红梅没听出这是句好话还是赖话。“改天吧。你给带回去,晚上口感早变了,再说了,喝了他也睡不着。”
刘红梅看了看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几撮头发,伸手替他按了一下,宋明宇没有躲,也没有回头。
她冲着屋子里聊天的年轻人们喊:
“孩子们,中午了,看看想吃什么饭,今天阿姨请客!谢谢你们给我儿子捧场!”
宋明宇说:吃披萨吧,圣诞节了,我去必胜客点点儿的,带回来。许威,你跟我走啊?
他正准备去拿钱包,手机,刘红梅已经先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沓人民币塞到他手里,语气轻快:你们年轻人想吃什么吃什么,多点些!吃饱吃好!说了我请就我请!
许威走过来,说:阿姨,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我们都多大了,再说,我也挣钱了!
“再挣钱在我跟前也是小孩儿!有阿姨在就不让你们花!
朵朵和刘静看他们要吃饭了,颇有眼力价的起了身:“明宇,你们张罗,我和刘静在单位食堂吃过了,下午还上班呢,我俩走了!咖啡不错!下次还来!”
“诶,急什么呢,吃口再走!”
“嗐,以后还来呢!这不终于找着能喝咖啡的地儿了么!今天先认认门!”朵朵摆摆手,穿上她那十分夸张的狐狸毛毛外套和一帮不认识的人告别。
宋明宇把他的两个前同事送出门外。
朵朵把围巾围上,忽然又凑近了说:
“嘿,你媳妇确实漂亮,怪不得把你忽悠的那么老实!”
刘静嗤嗤笑了笑:“明宇哥也很帅呀!只能说是,郎才女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