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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569章 他给自己打造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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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的林州,气温已经掉到了零度以下。

万博大厦对面的街角,一间六十多平的小店,玻璃门擦得锃亮,上面用白色喷漆画着精致的圣诞花环——槲寄生、冬青叶、红浆果,一圈一圈地绕着,间隙里还贴着几片雪花,门头是墨绿色的哑光漆面,上面用深棕色小写字母写着复古字体:corner coffee。

暖黄色的光从门头两侧的壁灯里溢出来,落在玻璃窗沿上绕了一圈的串灯上。串灯是不规则的白色的,缠在窗框上,点亮之后一闪一闪的,像落了一窗台的星星。窗台上摆着一小盆迷迭香和一盆罗勒,绿油油的,映着灯光,透过玻璃望进去,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吧台,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特供的咖啡名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说不出的暖和。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墨棕相间,用白色油漆写着一行小字——“等一个人”。牌子用一根深棕色的皮绳系在铜质把手上,风吹过来微微转一下,露出背面什么都没有。如果不留意,会以为只是个装饰品。但只要一推门,手握住把手的时候,那块木牌就会碰到你的手背,凉凉的,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圣诞节这天,咖啡馆开业了。

上午九点半,宋明宇就到了店里。暖气开了半个小时,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他拿抹布擦干净,又把门口的两个花篮调整了一下位置。花篮是陆娇娇扎的——两座都是大红大绿的配色,红掌配绿雏菊,百合配满天星,金色的丝带从花束中央瀑布似的垂下来,花篮底座还用金粉喷了“开业大吉”四个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两座花篮并排立在门口,沉甸甸的,花团锦簇,远远一看就知道是开业了,喜气洋洋的,热闹得像过年。说实话,按宋明宇那点从墨尔本街角咖啡馆里浸染出来的审美,这花篮多少差了点意思——他的店是纯西式的,陆娇娇这些花往门口一摆,像是一块甜点上搁了一大勺红烧肉,滋味是足的,但不是那个味儿。不过他也知道,这就是陆娇娇的风格,实在、厚道、恨不得把全部心意都塞进花篮里才踏实。红红绿绿地立着,衬着墨绿色的门头,反而有一种朴素的、不讲究搭配的喜气,看得人心头暖洋洋的。

他伸手把左边那只转了个角度,让“开业大吉”四个字正对着街面,站远了看了一眼,笑了。

今天是圣诞节,还是星期五。

许威刚才打电话说上高速了,等白冰耽误点儿时间,大概中午到。

王勇打电话来了,他人在天津参加一个车展,臭牙老婆快生了走不开,两个人都说礼金让许威捎来。

刘洋也来不了,他的工作性质在那儿,得有组织有纪律,这么多年了,大家都理解。

至于李琦,大家的说辞都一样——联系的不勤,今天去广州,明天去澳门,他的圈子换了,大家都不再往一起硬凑。。。。

母亲说中午下班带庄颜和宁宁一起过来,李耀辉也发信息说今天要来店里看看,但没说什么时候。

。。。。。

回到店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头六十来平,墙面是粗粝的水泥,刷了一层透明的保护漆,摸上去糙糙的。吧台是原木色的实木,整块台面沉甸甸地立在那里,手感光滑温热。靠墙摆了几张深胡桃木色的圆桌,桌面光洁温润,触手生凉。椅子是浅米色的羊毛绒面单椅,线条简洁利落,靠背微微后倾,坐上去整个人能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窗边放着两张焦糖色的皮质沙发,扶手圆润,坐垫厚实,窝进去就不想起来了。每张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瓶,瓶口斜插着一枝尤加利叶或一朵白色洋桔梗,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墙角辟出了一小块地方,一张深胡桃木的长桌上摆着一套马兰士的cd播放机,银灰色的机身沉甸甸的,按键是那种老式的机械式按压感,按下去有清脆的咔嗒声。配了一对丹拿的书架箱,小巧的箱体立在两侧的木架上,哑光黑的漆面在暖光里泛着一层低调的哑光。旁边搁着一台technics的卡座,黑色的机身,金属面板上旋钮和表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带着一种九十年代顶配的机械感。这套东西搁在2009年的林州,放在任何一家店里都算得上夸张——宋明宇喜欢的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只会得到一句“这玩意儿占地方”,如今放在这儿,也算是终于有了一个合适的归处。

定制的cd架是深色橡木,整整三排,密密麻麻地插着cd——王菲、coldplay、Radiohead、portishead、massive Attack、the cure,从britpop到trip-hop,从90年代到2000年代初,每一张都是正版,有好几十张都是从墨尔本的唱片店里一张一张买回来的,有的封面上还贴着二手店的价签,有的打开盒子还能看到里面夹着的澳洲书店的收银小票。旁边的磁带盒摞了一小堆,都是九十年代的东西,Nirvana、pink Floyd、the doors,还有几盒他自己录的mixtape,用马克笔写着“深夜”“雨天的歌”“墨尔本”这样的字,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看得出是当年写的。

他站在吧台后面,伸手摸了摸台面。又环顾了一下这个自己亲力亲为打造的空间——闭上眼睛,听见脑子里响起一种很远的声音——咖啡机蒸汽棒“呲——”的声音,杯子碰撞的叮当声,一个带着卡其色棒球帽的女孩用英文说“two flat whites, take away”。那声音轻轻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

他睁开眼睛,面前是自己亲手布置的吧台。台面上摆着那台意大利进口的咖啡机,银色的机身,双头,在他的要求下从广州运来的。旁边是磨豆机,豆罐里装着今天早上刚开封的埃塞俄比亚豆子。

一切都很新,很亮,很干净。

可太像了。

墙面、吧台、灯光、桌子的摆放位置、窗台上绿萝垂下来的方向、音乐角的位置,甚至连进门时先看到吧台再看到靠窗座位的那个视线的顺序——都和他记忆里的那家店一模一样。马来西亚老板开的,在墨尔本一幢写字楼下,店名叫“the corner”。他在那里打了几个月工,那时的他对咖啡毫无兴趣,满眼满心只有那个叫RoSE的女孩儿。为了跟她在一起,在家从来不干活的他学会了端盘子、洗杯子、磨豆子。

可那是他二十出头时最好的日子。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意把这家店装修成这个样子的。去广州考察的时候,他看过很多种风格——工业风的、日式的、北欧极简的,每一种都觉得挺好看,但真正做决定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在一条看不见的轨道上滑行,滑着滑着就滑到了那个方向。选墙面的时候,他选了水泥墙;选吧台的时候,他挑了原木色的实木;选灯的时候,他买了那几只暖黄色的吊灯;放音乐的时候,他拿出了那箱唱片。。。。

他把这一切都做完之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才忽然意识到,他给自己造了一个通道。一个能让他走回去的通道。走回墨尔本那条街,走回去那两年,走到Rose还在的日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站在那里,明明这是故事的又一个起点,怎么却像回到了原点。

妻子来过几次,从装修到完工,她陪他看过几眼,但从来没有发表过什么意见。她只是偶尔在他说“这个灯好不好看”的时候说一句“还行”,然后在他说“我要在这里放一排唱片”的时候“嗯”一声。她不知道这家店其实是他为自己打造的一个梦。她不知道Rose的存在,不知道他在墨尔本的那段酸涩的过去,她只知道这是他开的店,是他创业的地方,是她丈夫不靠谱的另一个证据。

一个人如果对现在满意,怎么会费心给自己造一个回去的通道?他问自己:现在的生活不都是自己选的么?结婚,生子,辞职,开店——每一步都是自己踩下去的。可为什么店落成的那一刻,一个人站在门口,感到的却是一种无人理解的伤心。

那段过去到底有什么好?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墨尔本的冬天很冷,那家店的暖气片总是不够热,他在吧台后面站了一天,膝盖都是凉的。Rose偶尔会分他半块司康饼,没说什么话。她笑得很少,眼神总是警惕而焦虑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他那时下定决心,如果由自己来保护她,他一定要让她变得开朗,爱笑,无忧无虑。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自己当初是怎样抵挡住身边所有的反对,来当庄颜的保护神。他觉得自己用力了,钱,时间,心意,能给的都给了,却没有实现自己想达到的。庄颜不笑的时候也很多。她坐在沙发上翻书,他跟她说话,她“嗯”一声,头也不抬。他给她买了手机,她嫌贵,吵了一架才收下。他给她买了外套,她试了一次就挂在衣柜里,再没穿过。他给她做了咖啡,她说心慌,不喝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举着盾牌的人,冲到了战场中央,回头一看,身后没有人。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可他又隐约觉得,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高看自己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她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Rose是对的。Rose比庄颜聪明,早早地识破了他那点雄心壮志。她从没有让他靠近过,她把那只半块司康饼放在吧台上,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他想起自己的初恋,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她宁愿选择一个女的,相信一个女的都不相信他!自己到底在她们眼里算个什么男人?

。。。。

这些碎得捡不起来的破事,到了今天,反倒成了需要用一整间店来安放的重量。

他不知道自己在祭奠什么。明明那段过去也是破碎的,纠结的,没头没尾的。可他就是站在这个亲手造出来的空间里,像一个迷路的人,拿着地图,发现终点写着自己出发的站名。

这个空间揭穿了他。他以为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其实他一直站在原地,只是把周围的一切重新搭了一遍。搭成自己能认出来的样子。

上午十点,店门开了。

头一个小时里,门口偶尔有人探头往里看,但真正推门进来的人并不多。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看了看菜单,点了一杯热拿铁,付了钱,拍了一张照片,走了。两个中年男人在门口抽着烟,指指点点的看了看招牌上的“等一个人”,其中一个说“这名字挺文艺”,另一个说“文艺能有几个人来”。一对年轻情侣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推门进来坐了不到十分钟,要了两杯热美式,喝了两口,说“有点苦”,放下杯子就走了。

到中午为止,总共卖了七杯。

宋明宇靠在吧台上,用抹布擦了擦已经擦了三遍的吧台面,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店里很安静,唱片机里放着Nina Simone,她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在唱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歌。暖气开着,窗玻璃上又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外面的街景被雾化成了模糊的影子,人影憧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他根本没有在意今天的营业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自己一手造出来的这个空间里,觉得踏实。像一只在海水里漂了太久的海龟,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落脚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