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568章 弹开了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收了一幅小画,再去练车的时候,感觉便跟往日不一样了。王哲像是拿到了某种通行证,每天她一到,他就从某个角落冒出来,像一只准时出现的野猫,自然地踱到她身边,开始东拉西扯。

“你考完驾照准备买什么车?”

“没想过。”

“你老公给你买吗?还是你爸妈?”

“关你什么事?”

“哈哈,我觉得你挺适合宝马迷你,有款绿色的,特好看。”

她对车其实一窍不通,“宝马迷你”,听着就不便宜,事实上,她觉得明宇那辆小polo就不错,小巧精致的,婆婆那个车跟它比,倒显的笨重了些。

“你呢,想好买什么了?”

“想好了! 我要买个越野!拿上画板背上相机,往西藏开。边走边画,顺便搞点摄影、旅游攻略啥的!”

“不上班啊?”

“刚毕业就上班,傻不傻?当然是先玩够了再说,要不然人活着多亏。”

他的回答和她的人生顺序完全颠倒。

她低下头,陷入沉思:王哲家境一定不错,至少不为生计发愁,原来这世界上每个人要走的路都不同,也不是每个人都要在二十来岁就咬紧牙关地埋头工作、攒钱、结婚、生孩子。。。连一步都不敢踏错。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丈夫——一直被自己刻意框在事业和现实压力中,总是兴致勃勃想往外跑却被她泼冷水的明宇。也许他也是跟王哲想的一样,但却不知不觉被自己拖了后腿吗?。。。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产生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心虚。

“你开车开得挺好的,我看咱们这组,你比那俩男的都强。跟我走吧,一起路上搭个伴儿!怎么样?自驾全国!”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三分认真,七分玩笑,吊儿郎当的,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你自己驾吧,我可不像你,我有正事要干,有班上,有研究生要考,还有孩子要教育,我跟你可不是一路!”

“那你买车只为了通勤呗,啧啧,可惜了。。。我还以为遇到你是老天给我配了个路上的伴呢。”王哲把手搭在脑袋后面,仰着头看天,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遗憾的真诚。

庄颜瞪了他一眼:“我不喜欢你开这种玩笑。”

王哲又笑了,那种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他说:“你严肃起来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她平移着步子往旁边挪开了两大步。王哲跟过来。

“离我远点。”她说。

“我在你旁边,又不是在你身上。”

“一样。”

“那可不一样——”

庄颜没有再搭话了。她发现一旦接了话,他的话就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摘不完似的。

科目三的后半程,对她来说变成了一种又刺激又心跳的负担。她每天去驾校之前,会站在镜子前面多看一眼自己,看看自己今天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怕他再画自己,如果那样的话,自己穿的是不是应该稍微讲究些~她不想让他靠自己太近,她觉得他的话多的她有些应付不来,但又期待他用那种懒洋洋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那种心跳让她觉得自己在婚后日复一日的琐碎里,还有一颗会加速跳动的心脏。

她必须承认:婚后这几年,日复一日的平淡像是把她的感官磨钝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夸“好看”过了,很久没有被人用这么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目光注视过了,很久没有在另一个人眼里看见过那种“哇,你像一束光”的惊叹了。

王哲像是一颗糖,谁举着凑到了她的鼻尖上,闻了闻,并不会真的吃,但确实甜了那么一下。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游戏,一份短暂的、属于练车场的、不会带回家的微微的暧昧。她站在这个游戏的边上,看着自己的心跳加速,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不出界就好。

可真正进入到这个游戏中,靠近了,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王哲眼里的那个她,和她自己,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他的问题五花八门无穷无尽。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医学的书比较多,专业类的。”

“除了专业呢?小说呢,画册什么的。。。”

“不看什么了,没时间。”

“你爱看什么电影?”

“不怎么看。都是编的,打打杀杀的没什么意思。”

“电影可不都是打打杀杀,有些文艺片也挺好。”

“我也不爱看爱情片。”

王哲歪头看了她一眼,停顿了下,“也就是说你对艺术不感兴趣。。。那你喜欢什么啊?呃~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爱好……”庄颜甚至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总不能说“看书、考试、搞卫生吧。”她想。

“你一直都这样?小时候呢?小时候喜欢玩什么?”

“小时候……”她又想了想,“小时候也喜欢学习,觉得考好了很高兴。”

王哲偏过去了脑袋,仰望天空,手插在兜里半天,说了句:“就这样?。。那你也挺神奇的。。。。”

“就这样。”庄颜听不出来“神奇”这个评价算不算个好词儿。

王哲没再追问,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那你得多累啊。。。诶,该我了!”

他身子忽然一弹,往刚停下的教练车那跑去。

把她一个人落在身后。

怪怪的。

这种感觉,有一丝丝熟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她刚上班不久,苏俊追她。苏主任的儿子,家境好,人也帅,是她那会儿见过的条件最好的男孩子。第一次带她去KtV,订了最大的包间,叫了十几个人,满桌的果盘和饮料,屏幕上放着最新的歌,一屋子人抢话筒抢得热火朝天。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橙汁,从头到尾没有动弹一下。她不会。那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去那种地方,那些歌她一首都没听过,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像天书,她连调都找不到。

苏俊唱完一首回来,坐到她身边,笑嘻嘻地问她怎么不唱。她说“我不会”,他说“没事随便唱”,她说“我真的不会”。他看了她几秒钟,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就从她身边弹开了。。。跟刚才的感觉一样,就是,弹开了。。。

她看着王哲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什么话,但好像什么都没说错——她只是说了实话。

她感觉到了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墙。自己身上好像本来就有一层什么外壳似的。他来敲墙的时候,墙发出了沉闷的回声,沉闷到他自己都意识到了——这边没什么好敲的。

后来几天,王哲还是照常凑过来,还是会开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还会用“姐姐”这个称呼在暧昧和礼貌之间游走。但庄颜渐渐感觉到,他看她的目光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很细微,但却足以让一个刚进入到游戏状态的女孩发现了。

有点儿像一个人举着重物举了一会儿,发现举不动了,就悄悄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再问她看不看画展、听不听音乐会、喜不喜欢某个导演的电影——那些问题像被他发现是死胡同一样,绕了过去,不再往里走了。他跟她聊的变成了驾考那些事,变成了路况、刹车点、靠边停车的技巧,变成了教练今天又骂了谁。话题漂到了安全水域,稳稳当当的,不再扎人。

庄颜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挫败。她以为王哲会一直那样莽撞地往前冲,像一个不肯认输的小孩,试图撬开她这块石头看看底下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她甚至做好了被他撬开的准备——虽然她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她确实准备让他看看。可他没撬。他试着敲了两下,听见是实心的,就不再敲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科目三和科目四连着考完了。

那天傍晚,飘起了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落在肩头上就化了。驾校的空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车辙印子一道道地划过去,像铅笔在纸上画的草稿。学员们在考场门口散了,各自打车、骑车、等人接。庄颜裹紧大衣往外走,王哲从后面跟过来,像往常一样,跟她并肩走。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就考完了诶!”他说。

“嗯,考完了。”

“以后就不来了。”

“嗯。”

安静了两秒。

“那……”他笑了一下,“回见。”

“回见。”

。。。。

“下雪了,你怎么走?要不,我送你?”王哲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雪,雪被碾开,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又被他踩了两脚。

就在这时,路边一辆白色polo缓缓停了过来,车窗摇下来,露出宋明宇的脸。

“诶!庄颜!”他冲庄颜扬了扬下巴,“瞧!雪下大了!再晚出来会儿我就得堵路上!考完了?走呗?”

庄颜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半步,跟王哲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个动作是她身体自己做的,她来不及想,脚已经动了。她怕宋明宇看见王哲和她站在一起,看见一个长头发的、年轻的男人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下雪的傍晚并排站在驾校门口,靠得那么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可她就是心虚,像做错了什么似的。

可王哲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他没有退,没有尴尬,没有假装不认识她。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大大方方地弯下腰,朝车窗里看了一眼,然后冲宋明宇招了招手。

“嘿,哥!你就是颜姐的老公吧?”

宋明宇愣了一下,把车窗又往下摇了一些,探出半个头:“啊,我是,你是?”

“我叫王哲,跟她一个车的。”他笑得很自然,语气也轻松得像在跟朋友打招呼,“颜姐老说你帅,一直没见过真人,今天终于见着了。你比我想的还帅。”

庄颜站在旁边,耳朵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宋明宇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整得有点措手不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成了个对勾。“哪哪哪,客气了。她还能夸我?她在家可从来不夸我。”

“那她不好意思呗。”王哲笑着说,把包带又拢了拢,“颜姐开车开得特别好,我们这组她开得最稳,教练都夸。”

“那当然,她干什么都认真。”宋明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带防备的得意,像在夸一件自己家里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车窗聊了几句。宋明宇说“我在万博那边开了个咖啡店,后天开业,有空来坐坐,请你喝咖啡”。王哲说“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地方画画呢,改天一定去捧场”。他还真的从包里掏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名片递了过去——庄颜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印的。宋明宇接过来看了一眼,说“王哲是吧?行,我记住了,你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两个人竟然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互相笑了笑,还隔着车窗握了一下手。

庄颜站在旁边,像一个旁观者。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桃花”隔着车窗聊得热络,看着两个男人用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属于相似背景出身的人的节奏迅速达成了某种默契,看着王哲几分钟前还在她身边那双眼睛里那点余温,在见到宋明宇的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变成了纯粹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暧昧的男孩式热情。

她忽然明白了。王哲看见她的时候,看见的是一道好看的侧影,是一张可以入画的脸。可他真正想聊的、真正能聊到一起的人,是宋明宇。她只是那道光的载体,是他找上来的由头,是她背过身去之后那道目光自然落向的另一个方向。

雪越下越大,落了她一肩,她没有拂。

回去的车上,宋明宇握着方向盘,嘴里还念叨着刚才那个年轻人:“王哲,画画的,那挺有意思的。早认识好了,装修的时候能让他给参谋参谋,抓抓审美。”

庄颜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一小片透过雾气的窗外,雪正密密麻麻地下着,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雪花上,一粒一粒的,像碎金子。她的脑子里很乱,乱到什么都理不清。她想起王哲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个眼神她读懂了,不是遗憾,不是留恋,是一种“哦,原来你就是这样一个人”的释然。

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特别漫长。漫长到让一个人在心里偷偷走了一段路,走完发现那条路是死胡同,又退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