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过去两个多星期了,宋明宇买的包裹还没拆完。
阳台上、门厅里,大大小小的纸箱堆了一地,有的拆了,泡沫纸散在一边,里面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归置;有的连胶带都没划开,就那么摞着,像一座正在缓慢沉降的纸箱山脉。庄颜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绕过它们,晚上回来换鞋的时候还要侧着身子从缝隙里挤过去。她是个爱干净的女人,阳台上的晾衣架旁边堆着快递箱,客厅的茶几上搁着没拆封的唱片和几袋咖啡豆,连宁宁的爬行垫边上都摆着一台还没开箱的家用咖啡机——明明已经花了大价钱买了商用的,还不嫌过瘾,说“干一行,爱一行”,家里也得有。
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堵得慌。
二〇〇九年的双十一,大多数人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淘宝商城在这一天办了第一次促销活动,参与的品牌只有二十七个,销售额五千万——放在现在不值一提,但在当时已经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宋明宇是那种对新鲜事物嗅觉敏锐的人,他早就在网上看到了消息,提前把想买的东西加好了购物车。零点一到,守在电脑前,一件一件地下了单。
“光棍儿节呀!媳妇儿!多有意思!咋也得参与一下!”
“光棍儿节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光棍儿。。。。”
“哎哟,营销么,就是个乐呵,什么都较真儿,你就不能体会下随大流的快乐吗?”
。。。。。
庄颜后来才知道他买了什么。女儿的冬天的小衣服、小靴子、一套进口的积木玩具、几套布书;咖啡馆要用的磨豆机、各种各样的杯子样品,十公斤来自不同产地的咖啡豆样品、几个黑胶唱片封套、一台放在店门口的小黑板,写菜单用的彩色粉笔,还有一只他看中很久的复古吊灯。。。。如果说店里买了店里要用的东西还能说得过去,但各种小家电、新的剃须刀、吹风机、还有什么双立人刀具。。。。这种家里明明都有的东西也买了一批是要干什么?这些东西的价格加起来,庄颜不知道确切数目,她也不想知道,她怕她知道了瞬间背过气去。
反正他的事,她管不了。
她告诉自己,忍着吧,只当是在给开店做准备,况且也不是花的我的钱。可那些纸箱堆在家里两周了,他每天不是去店里盯装修,就是窝在书房研究咖啡机的说明书和视频,没有一次主动说“我把这些收拾一下”。她每天下班回来,换鞋的时候踢到一个纸箱的角,心里就拱起一簇小火苗,压下去,再拱起来,再压下去。
早晨。
宋明宇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摆弄那台新到的咖啡机。蒸汽棒“呲——”地喷出一团白雾,填粉、压粉、扣上手柄,机器嗡嗡地响了一阵,浓缩咖啡顺着手柄流下来,在杯底积了一层厚厚的油脂。他满意地看了一眼,拿小勺搅了搅,又兑了热牛奶,做了一杯拿铁。
“媳妇,尝尝,今天用的新豆子,埃塞俄比亚的。”
他把杯子端到庄颜面前,杯壁冒着热气,奶泡上拉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他最近在练拉花,还不熟练,那个心形胖乎乎的,像一颗被人捏扁了的爱心。
庄颜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她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宋明宇期待的眼神,心里那个小火苗“噗”地蹿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不喜欢咖啡——这玩意她根本喝不惯。不知道是不是她太瘦的缘故,每次喝完,她都觉得心跳的厉害,要是哪天下午喝了,晚上就会很晚很晚都睡不着。。。很难受。
而且每次喝完,宋明宇总要拉着她东问西问:“你喝出花香了没?”“这个有果酸焦糖感,你品出来了么?后调。。。。”
她觉得压力很大,咖啡在她嘴里只有两种味道:苦的,和更苦的。什么花香果酸焦糖感,她一概喝不出来。他这么揪着她问,让她感觉自己像在给皇帝的新衣做说辞,比考试还要难!
以前她不好意思拒绝,每次他端过来,她都硬着头皮喝几口,剩下的搁在桌上,等它凉透了再倒掉。可今天她不想再喝了。也许是因为那些大大小小看着碍眼的箱子,也许是因为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许是因为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已经堵到了嗓子眼。
“我这两天喝咖啡喝得有点心慌,”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白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晚上也睡不着。今天就不喝了。”
宋明宇端着杯子的手凑过来,没皮没脸的,“就喝一口!来,尝尝,新豆儿!你不是嫌苦么,今天的奶是全糖的,你试试!。。。”
咖啡杯递到了嘴边,那个胖乎乎的心形奶泡在杯子里微微晃了晃。
“我说了我不想喝,你这人怎么强人所难!”她皱着眉头,烦躁的把推开了。
宋明宇一愣,把手收回来,讪讪的走到厨房,跟她隔了一扇玻璃推拉门。
庄颜低着头喝粥,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每天早上兴致勃勃地给她做咖啡,是为了跟她分享自己正在做的事——他在学,在琢磨,在试图用一种她也能参与的方式告诉她:你看,我做的这件事是有意思的。可她从来没有认真接过这个话头。他做咖啡的时候,她不在旁边看;他问味道怎么样,她说“还行”;他聊豆子产地,她“嗯”一声就翻过去了。她对他的店,对她的创业,从未表现出半点真正的热情。
但是她真的没有热情,她演不出来。上班、孩子、考驾照、抓紧补研究生的课。。最近还在读一些关于理财书,她的脑子装着太多的东西,根本无暇顾及他的心情。
她感觉到了他的那丝沉默和不快。心里默默叹口气,决定做点什么来缓和一下,别再把气氛搞僵。
于是她放下了筷子,主动开口。
“对了,店里装修怎么样了?上周你说墙面刷完了,现在呢?”
宋明宇靠在厨房台面上,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差不多了,地面这两天铺完,下周就可以进家具了。”
“装修花了多少钱?”庄颜问,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在聊一件日常小事,“你之前不是说找了装修队吗?工钱怎么算的?”
“全包,四万多。”宋明宇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四万多?”庄颜的筷子停住了,“多大面积?就五六十平,四万多?”
“差不多吧,墙地水电都包了,还有那个吧台,是定做的实木的,比较贵。”
“你这个吧台,是装修队给你做的还是你从外面定的?”
“装修队包了啊。”
“那他给你的报价单你看了吗?每一项多少钱,有没有明细?”
宋明宇愣了一下。“报价单……有吧?我好像拍了张照片,但记不太清了。”
庄颜心里那股火苗又蹿了一下。她强压住了,“那水电改造呢?埋墙里的东西你最得盯紧了,以后万一出了问题砸墙可就是大工程。你看了吗?”
“看了看了,他们开槽布线的时候我去过两回,那大叔干活挺利索的,看着就靠谱。”
“靠谱不能光用眼睛看。”庄颜放下筷子,看着他,“那房租呢?签了几年?房东是个人还是公司?押金交了多少?合同上有没有写每年递增的比例?”
宋明宇挠了挠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在翻一个不太大的脑容量里的文件夹。“签了三年,押一付三。递增……好像写了,每年涨百分之五还是多少吧,我记不清了,合同在店里呢,回头我翻翻。”
“百分之五?”庄颜的眼睛眯了一下,“你那个位置是街角,房东大概也知道你把店面收拾出来了,明年续租的时候肯定要坐地起价。你合同里有没有规定转让权?”
“转让权?那是什么?”
“就是你不想干了,能不能把店转给别人,继续用这个房子,你收一笔转让费。如果合同里没写,那你将来想脱手就难了。”
宋明宇放下水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也太紧张了”的宽厚。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伸手拿了一个水煮蛋在桌上磕了磕,一边剥壳一边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那些大叔干活都不容易,快过年了,挣点钱就挣点呗。价钱嘛,市场上都有行情,又不是只宰我一个。再说了,街角那个位置我已经看过了,周围都是写字楼,中午那帮白领总要找地方坐坐吧?生意不会差的。”
他咬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你就别操这些心了,我又不花你的钱。”
庄颜的喉咙忽然被噎了一下。连带把她的思绪全打断了。
她不再说话,低头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像是要在嘴里把什么东西嚼碎了再咽下去。把面前的东西吃干净,她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端起来,放进厨房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然后拿起挂在门厅的大衣,开始穿。
“我上班去了。”她的声音很平。
“不再吃点了?”宋明宇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攥着那半个水煮蛋。
“不吃了。”
她换了鞋,拉开门,走出去。
宋明宇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对着空椅子,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鸡蛋,没再吃,搁在了桌上。
走在上班的路上,风很大,把她的围巾吹得往后飘。她没有拉紧,就那么任它飘着。脑子里那句“我又不花你的钱”像一只固执的飞虫,绕着她嗡嗡地转,赶不走,打不着。
庄颜在心里发默默了个誓:我再也不问他店里的事了。他爱怎么花怎么花,爱怎么赔怎么赔。赔了也好,赔了才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可这个狠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又觉得嘴硬得可笑——他赔了又能怎样?家里又不会真的揭不开锅。他爸他妈在那里兜着底,她急个什么?
她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那股子气还没散干净,却被一层更厚的、更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盖住了——又生气,又难堪。
她走进医院大厅,刷卡,换白大褂,把包塞进更衣柜。柜门关上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伸手往最里面摸了摸,碰到了那幅画的硬纸板边角,把它抽了出来迅速的看了一眼。
王哲送她的小素描,她回家后塞在衣柜宁宁小了的一包衣服下面,第二天拿到了医院——她不想让丈夫看到,问起来该怎么说呢,虽然自己什么都没做。
“别操心了,我又不花你的钱。”
那句话又浮上来了,听起来真是充满了轻视。
她不想承认自己在意,可她确实在意。在意他那种“你管不着”的随意,在意他把她所有操心都当成了多管闲事,在意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坐在餐桌前喝白粥、然后对他的咖啡店一知半解的女人。她的那些仔细、那些算计、那些怕他吃亏怕他上当的紧张,在他那儿轻飘飘地落了地,连个响都没有。
画里的她站在树下,侧对着光,目光平而远,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看着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清冷又神秘。那个男孩画她的时候只是觉得她好看,“宋明宇,在你心里,我还有任何单纯的好看吗?”那种单纯的直白的仰视,此刻像一盏小小的灯,刚好照在她最暗的那个角落。
“你有什么好轻视我的?只有在你眼里我才是个斤斤计较的女人吧?”
她看了几秒钟,把画轻轻收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用旧大褂挡好,关上了柜门。锁芯“咔嗒”一声弹进槽里,她站在柜前,呼出一口气,连同那句“我又不花你的钱”一起,吐进了空荡荡的更衣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