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娇娇十八岁到二十五那几年,本来正是一个女人最青春、最活泼、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可她那七年几乎全被圈在家里。不是趴在床上,就是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又懒又瘦,天天哭,病恹恹的。出门有车接送,家里什么都不缺,去商店买点毛线回来都嫌累。
那时候计春华经常说她,窝在家里像个废物。她也觉得自己差不多也就那样了,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多宽裕啊。住着大别墅,家里有吃不完的好东西。虽然没有刻意去花钱,但也好像有用不完的钱。就连她那个看着像农村女人的母亲,也从没为钱发过愁。以至于后来陆娇娇想起母亲,想到她大把大把地买菜、买肉、往家里搬东西的样子,心里总觉得——那跟母亲的形象气质太违和了,母亲这辈子,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富贵的日子,陆娇娇算是过过的。车接车送,吃穿不愁,不用上班,不用工作,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那七年,恰恰是她这辈子最痛苦的日子。她回想起来,几乎全是苦,没有甜。
说暗无天日也不为过。
后来嫁给了李耀辉——当时想着,岁数大了,再不嫁更没人要了,还是个医生,能顺便给自己瞧瞧病,再说,难得父母也都看上了。
就那么迷迷糊糊的,一厢情愿的,稀里糊涂跟了这穷小子。
日子说难过吧,称不上,要说“房倒屋塌”,先塌的是自己家。那么大个事儿,他没跑,跟她扛下来了。
后来他有事,她也站的直溜溜的——她厌恶自己的父亲,但有些东西基因里带着,比如“仗义”。她骨子里还带着父亲其他的东西,只不过没到岁数,有些还没显出来。
别人都觉得她掉下来了,日子从凤凰变成了落难的鸡,但她心里有数——这是她一天天悟出来的:被关在笼子里的日子并不幸福,也不美妙,哪怕那笼子是金丝编的,还有,不管是编金笼子还是住金笼子,那是得付出代价的——死了或进去了。。。她家是活生生的例子。现在她出来了,笼子门打开了,虽然外面什么都没有,但她能自己跑了。
她过上了另一种人生:有点捉襟见肘,有点落人后头,但每天油盐酱醋,一日三餐,那个人都在。稳稳当当的。行得正,坐得直。
她觉得这样就行。比住笼子里当病鸟强。
如今她三十二了,虚岁都三十三了。整个人反倒风风火火地出去,东走西窜的,快成了个街溜子。不过说街溜子不准确,她不是瞎转,她是在给自己找出路。
夏天的时候,医院门口有家铺子要转让,她看上了,正琢磨着干点啥,结果林场那边出了事,一耽误就是两个月。等回过神来,那铺子已经被一家凉皮店接走了。她当时叹了好一阵子气,跟耀辉说:“你给我瞅着,医院附近再有空房,第一时间告诉我。”
耀辉记在心里了。
九月,从开源回来,安顿好了一家老小,日子暂时恢复了平静。她心里却静不下来,总觉得不能就这么在家里瘫着。耀辉一个人上班,月月往开源寄一千块钱,加上房租、吃饭、人情往来,剩不下几个子儿。她要是再没心没肺地躺着,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于是她又开始动了。两个月,她把林州城跑了个遍。
城东郊有个花市,很大一片地方,铁皮棚子搭起来的,从外面看着旧旧的,走进去却花花绿绿的。各种花草堆在一起,玫瑰香混着百合的甜气,再掺上土腥味和肥料味,熏得人脑仁儿疼。她去了好几趟,坐公交去,倒一次车,晃晃悠悠的,来回一趟要两个多小时。她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问——玫瑰多少钱一把,百合多少钱一枝,康乃馨论斤还是论支,满天星搭着卖还是单卖。问得多了,那些批发商都认识她了。有个大姐人好,跟她说:“妹子,你要开花店吧?别一家一家跑了,量小的话拿散货就行了,谁家便宜拿谁的,这条街价格差不多。你记我个电话,要货了打给我,我给你留着。”她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把号码存了进去。
后来又找了一家叫馨芳的花店赖了一阵子。那家店的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人家本来不招人,她上去就跟人家说:“我不要你工资,我就跟你学学插花,我爱见这一样。”小姑娘愣了一下,看她态度诚恳,又是白干活的,就让她留下了。那段日子她天天泡在店里,从早上九点待到下午六点,跟着学修枝、学配色、学怎么用花泥、学顾客来了该怎么招呼。她手不笨,就跟母亲计春华那一身种菜的功夫传身上了似的,这花花草草搁她手里,也不难整明白,从开始包一束花能包出四个角来,到后来求婚的花咋扎,结婚的花咋扎,玫瑰咋扎,百合咋扎。。。都弄的有模有样。
在花店待了两三个星期,她摸出了些门道。这行有淡季有旺季,五一、十一,结婚的人多,单子接到手软;情人节前后,玫瑰能卖到平时三倍的价;但淡季的时候,可能一天都进不来几个人。
“指望发大财好像困难,”小姑娘跟她说,“但要说糊口,也饿不死。”陆娇娇觉得够了,她又不指着发大财,能贴补点家用,不让耀辉一个人扛着就行。
她也去看过别的行当。学校门口的小文具店,看着人来人往的,她跑去问了一嘴,老板摆摆手:“利太薄,卖个笔卖个本,一块来钱。放学时候人倒是多,可挣的那点钱,还不够小孩偷偷摸走的呢。”又看饭馆里人来人往挺热闹,可她那点厨艺,撑死了也就是炖个排骨炒个青菜,开饭店?她想都不敢想。想来想去,心里越来越笃定——就干花店,就在耀辉医院旁边,顺带卖点水果篮。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那张折叠小桌旁吃晚饭,陆娇娇把心里的想法跟耀辉说了。耀辉听完,扒了一口饭,嚼了咽下去,说:“行,你想干就干。我支持你。”
“我就想在医院旁边干,守着你,近近的,夏天那家错过了,你帮我留意着,再有空房,第一时间告我。”
耀辉点了点头。十一月过了没几天,他回来跟她说:“出医院大门西街,跟之前那家隔了五六个铺,有家裁缝铺不干了。”
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裁缝铺的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往纸箱里收拾东西。陆娇娇跟她聊了半天,老板娘叹着气说:“以前生意还行,医院里几百号人,缝裤子、改裤脚、换个拉链,都往这跑。这几年不行了,人生活好了,衣服烂了就扔,鞋烂了也不修了。以前医院的女的爱买点布来做衣裳,现在也没人做了。实在干不下去了,就想把铺子转出去。”
陆娇娇站在铺子里看了看,不大,光线也暗了点,但重新刷刷白、换换灯,应该能亮堂起来。她心里算了一笔账,觉得能行。回来跟耀辉商量:“你说那铺子,离医院门口还有一截子路呢,在那卖花卖果,人能去买吗?大门口还有一家水果店呢。”
李耀辉正在夹菜,想了想说:“我想着,看病人买东西,也不一定非得在把着大门口的那家买。人都有这个心理,觉得大门口那家卖得贵,也许会上你那边看看呢。你便宜上几块钱,兴许能行。”
陆娇娇听了,心里像落了一块石头,又鼓起了勇气。
后来她东拉西问的,打听到那铺子的房主是医院工会的主席。她兜兜转转找到了王主席办公室,一进去就把一条红塔山摆到桌上,推过去的时候手一抖,嘴一撇,就开始“可怜巴巴的诉苦”:
“王主席,我是李耀辉的爱人。我想租医院旁边那个裁缝铺,开花店。我们家现在的情况……耀辉考研究生,头发都白了一大片。他一个月挣那点钱,要养他妈、养他姐、养他姐那两个孩子。我跟他结婚这几年,连个房子首付都没攒出来。我就想帮他分担一点……”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自己也分不清是说给主席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王主席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白了不少,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他听她说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她,语气不急不慢的:“李医生这个人,我是知道的。来医院这几年,人老实,话不多,手术做得好,病人都夸。我们工会逢年过节发东西,他从来都是最后一个来领的,有时候忙得忘了,还是别人替他带回去。这种孩子,我们当领导的心里有数——不是偷奸耍滑的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去。
“那间铺子,本来是要往外租的,一个月三千二。你既然找到我这儿来了,又说了这么多,我就做主了——一个月两千二,给你。水电自己交,装修你自己弄,合同一年一签,明年要是生意好,续租的时候再商量。你们两口子好好的,比啥也强。就当单位辅助职工了。”
陆娇娇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包带,听完这几句话,鼻头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她使劲抿住嘴,把眼泪逼回去,站起来给主席鞠了一躬,连说了三声“谢谢王主席”,转身出了门。
走出行政大楼,在台阶上站定,抬起头迎着十一月的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那天可冷了,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热气,暖烘烘的。她哼起了歌,想不起来词,就哼着调子,高高兴兴回了家。
那几天李耀辉忙着在电脑前改东西,眯着眼睛,脖子伸老长,她回家他都没听见动静。
陆娇娇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又在暖气片上焐了焐手,从后面趴在了他身上:“谈完了!我开店呀!”
李耀辉回过头,看着她,看着她站在灯光底下,嘴角压不住地翘着,眼睛亮亮的,忽然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放下鼠标,沉默了两秒:“行,想开就开吧。别有负担。挣了是命好,赔了就当交学费了。”
他顿了顿:“咱家有我呢。”
陆娇娇直起身子,不知怎的眼头一红,在他胳膊上甩了一下:“切,又是有你呢。你也不知道到底能管几个人。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又是姐又是妈的,你是真想累死是不是?”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紧了,清了清嗓子扭过头去,“看扁了谁呀?说不定我挣得比你还快呢。搞不好最后咱家这房子,还得我买。”
李耀辉被她甩了一下,胳膊上有点疼,但心里是热的。他伸手把她拉到身边,握住她那只焐在暖气片上的手,冰凉凉的:“娇娇,我说真的,家里就这么些钱,你想咋花咋花。赔了也不怕,有我呢。我弄完研究生,就准备主治医师资格证。。。”
“妈呀!还考呢?!没头了??”陆娇娇瞪大眼睛:“考上研究生加多少工资?考上资格证又加多少工资?。。。”
“应该能涨个几百,基本工资那部分会涨一点儿。”李耀辉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但我们主要靠奖金,奖金跟职称和手术量挂钩。。。以后评了主治,奖金基数就上去了。现在只是学历上去了,想拿更多,还得靠真本事。”
“费这么大劲,才涨几百啊?”陆娇娇身子一瘫,撇撇嘴,转身坐到沙发上。“算了算了,就考个研究生得了。。指望你挣钱得把你累死,亏心钱咱不挣,饿不死就行。”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还剩一碗米饭。就冲着客厅喊了一声:“给你弄个蛋炒饭,晚上我不吃了,行不?”
“行。”
厨房里传来打火灶“啪”地一声响,火苗跳起来,蓝色的,安安静静地舔着锅底。
锅里的饭嗞嗞地响着,热气升腾起来,暖融融地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挣点钱,难呐!”
她嘟囔了一句。
那么小声,竟然被李耀辉听见了。
“饿不死就行。活着不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