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滨河路到了最好看的时候,两边的高大的梧桐树叶子一半绿一半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人行道的红砖地面上,像谁随手画上去的碎金。
庄颜走在这条路上,脚步轻快而愉悦。
她下午刚考完了科目二,一次过。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四项一气呵成,连教练都没想到她能开得这么稳。考场出来的时候,教练拍着车窗说:“小庄,你这水平,科目三练两天就能去考了。”
她笑了笑,心里那个小人在开心的蹦跳。
学驾照这件事,一开始她想都不敢想。
开车?这辈子,她还能开上小轿车?那可是个大件儿!在她眼里,那东西的分量不亚于古代小姐的轿子,就是放在现代社会,那也是家里底子厚、背景硬的姑娘才能拥有的东西。在她的认知里,这辈子能坐在副驾驶上了,有人开车带她出门,已经是她配得上的最好的生活了。
但上次一家人吃过饭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已经不是那个纯粹的、从鲁西南农村一路苦出来的穷丫头了。
自己的公公可是宋黎民——宋副市长,婆婆可是刘红梅——刘副主任。丈夫可是宋明宇——那种“想开个店就开个店、赔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的那种孩子。
把这些人的名字和身份一个个排开,庄颜发现,自己站在他们中间,身份也跟着变了。她是宋黎民的儿媳,是刘红梅的儿媳,是宋明宇的妻子,是宁宁的妈妈。这些身份像一层一层的盔甲,穿在她身上,把她和那个独自从汽车站走下来的、坐公交都要思量一下的乡下姑娘,彻底的隔开了。
这么想的话,自己可不也是那种“家里底子厚、背景硬”的人了吗?更何况,这件事还是婆婆亲口提出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等真报了名、领了题、准备笔试,她才发现,这种新挑战简直太有意思了——从第一项开始,就踏进了她的舒适区。
一千多道题,刷了两个晚上,做了两套模拟卷,全部满分。考试那天她十二分钟就交了卷,出考场时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人要么是回炉重造的,要么是瞎蒙的。只有她自己清楚:看书、记题、考试,这件事贯穿了她人生整整二十年。领一个目标,安安静静坐在桌前,一页一页翻,一道一道记,然后把该拿的分全部拿到。这就是她的能力所在。在别处她也许会慌张、会自卑、会手足无措,但在学习和考试这件事上,她完全是自己的主人。
科目二就不一样了。这跟读书不一样,不是靠记硬背就能过关的。她第一次坐上驾驶座的时候,手握着方向盘,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调座椅、系安全带、调整后视镜,把教练教的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松手刹,挂挡,抬离合,车动了。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也没那么难。
她是那种一旦专注起来就会把事情做得很漂亮的人。在医院里抽血是这样,拇指和食指捏着针,手腕轻轻一抖,针尖进去,血出来,被采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好了。开车也是这样,她的专注力、手眼协调能力、临场应变能力,在同一个车上的七个人里显得格外突出。教练说“右打一圈半”,别人要愣一下才开始反应,她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手就动了。教练说“看后视镜,车身和库角保持三十公分”,别人要停下来调半天,她瞄一眼就知道多了还是少了,手上微调一下,准准地进去。
跟她练同一辆车的有七个人,四个男的,三个女的。除了两个男的开得还算顺溜,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笨拙。尤其是那两个女孩,教练说左转她们打右灯,教练说踩离合她们踩刹车,教练气得拍引擎盖,她们在车里一脸无辜。
这么一下子,她在人群里就显得尤为突出了。那些在医院里上班、结婚后早已被忽略掉的东西,在这个新环境里,重新冒了出来。
首先是长相摆在那里:鹅蛋脸,大眼睛,鼻梁高挺,皮肤白得发亮。生完孩子之后,反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温润,像玉被盘出了包浆。从从容容。站在一群来路不明,身份不明,晒得黝黑的学员中间,不声不响的,但你就是会多看她两眼。
气质也很出众。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不东张西望,不跟人交头接耳,不主动搭话。别人练车间隙凑在一起聊天、抽烟、抱怨教练脾气大,她就一个人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手机上的科目三路线图。这不是刻意端着,是习惯了——在医院里,她是刘主任的儿媳妇,是拿过二等功的庄老师,是检验科的业务骨干。那个环境教会她保持一种得体的距离感,不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也不让人觉得好欺负。
美丽的女性在社会中有着天然的优势。无论在哪。
那个看似粗鲁的教练,在她上车的时候,会把烟掐了,看她悟性高,会见缝插针故意让她多练几把,太阳晒的时候,那几个男学员会把树下面的凉荫地主动让出来,时不时的会有人递过来一瓶她拒绝了的矿泉水或其他饮料。
说实话,这些东西,她并不在乎。但这些东西,又于无声细雨中给了她鼓舞和另一种自信——她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如果说青春时代的美丽完全来自外貌,现在,这份美丽,非但没有像自己认为的早以消失不见,反而以另一种更加从容的姿态显示了出来,让她发现自己放在任何地方,都是惹眼的。
现在她走在这条道路上,踩着软软的落叶,回忆着自己刚才在考试中的沉稳和帅气,情不自禁的哼出了小调。
她喜欢这条路。这条路本身就很美,这条路还有一项更加重要的意义——三年前,宋明宇可是在这条路上向自己求的婚。
她的人生,应该是从这条路上,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一眨眼三年过去了,她低头看了一脚自己踩碎的半片叶子,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快得像有人在她身后推着她跑,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已经跑出去了好远好远。
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宋明宇。
“喂,考咋样啊?”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得意。
“过了呗,那么简单。”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
“嘿,厉害呀!”他的笑从听筒里溢出来,热乎乎的,“你在哪呢?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就在滨河大道上呢。没啥事,天儿也挺好,我打算溜溜达达走回去。”
“妈呀,从滨河大道走到咱家得四十来分钟呢。”
“那咋了?我慢慢走,锻炼锻炼。妈刚才打电话说宁宁晚上睡她那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象她一个人走在梧桐树下的样子。“快别了,我还是开车去接你吧。你在前面滨河大厦那等我,我过个桥就到了。”
“行吧。”她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放慢了脚步,梧桐叶还在往下落,河风在吹,远处的河面上泛着灰蓝色的光,有几只鸟在低低地飞。滨河大厦的招牌就在前面,蓝底白字,老远就能看见。她走到大厦门口,笔直的站在路边张望。
不到十分钟,那辆白色polo就从桥那边拐过来了。车开得不快,远远地看见她,闪了一下灯。她拍了拍裤脚上沾的几片小碎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宋明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带着笑。
“浪费了我一次锻炼的好机会。”她系上安全带,故意不看他。
“切~有本事跟我去打篮球,好好练练你。”
“我才不去,我不想剧烈运动。”
“剧烈运动才能提升你的心肺功能,还医生呢,这都不懂,哼,我今天不但要浪费你的锻炼机会,还要给你一个增肥机会,走吧,请你吃好的,为了庆祝你通过科目2。”
“科目2有什么好庆祝的,拿到驾照了再庆祝,我请你。”
“你这个人,我觉得有一点点小成绩都该好好庆祝!想到哪就该庆祝到哪!再说了,我下午签合同去了,店铺定下来了,这难道不算好事?走吧,双喜临门,晚上必须吃顿好的!”
“什么是好的呢?我觉得吃点什么都很好。你好东西吃的还少吗?家里的仙居杨梅,阳澄湖大螃蟹,那还不算好吗?还要出去吃。。。”
“吃铁板烧吧,有家日式新开的。。。走!”
他打了左转向灯,车子汇入车流,“问你,啥也吃不上!”
“谁让你问了?”
“行行行,我嘴贱好吧!”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都是没营养的话,但说出来的语气是软的。不像前阵子那种每句话都像在往对方身上扎刀子——那时候说话是要分出输赢的,每一句都是武器,每一声叹息都是刀。现在是闲聊,是废话,是那种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重新找回的、小心翼翼的、还在试探水温的、不知道该把手放哪但已经在试着放了的那种对话。
车开出一段距离,庄颜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比以前硬了一些,不知道是瘦了还是怎么的。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说实话,他长发短发都好看。
“我想吃火锅。”
她忽然说。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宋明宇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的老动作,但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他的手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秒,收回去,重新搭在方向盘上。绿灯亮了,车往前开。
“好!听你的!吃火锅去!”
他拧大了音响,跟着音乐晃动着身体,唱起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