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被留在刘红梅家过夜,这不仅仅是刘红梅的意思。
一开始,刘红梅只是想给两个年轻人留些自己的空间。她现在不用照顾老人了,周末不忙的时候带带孙女,白天接来,晚上送回去,挺好的。如今孩子也断了奶,好伺候,能吃些简单的辅食,出来并不那么急着找妈。
有个周六的晚上,跟宁宁玩到七点多,她有些累了。宋黎民正好在家,她也懒得再换衣服出门,便随口说了句:“你开车把孩子送回去吧,一会儿她该睡了。”
宋黎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趴在爬行垫上正跟积木较劲的宁宁。
“干嘛非送回去?”他说,“就在咱家睡呗。明天上午我没事,我也可以带她玩。”
“真的?”刘红梅眼睛一亮,她听出来了——他是真想看。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想把这个孩子留在家里,哪怕只是一个晚上。
她从地上抱起宁宁,在怀里颠了颠。宁宁被她颠得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在她肩膀上扑腾。
“宁宁,”她笑着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跟孩子说一个秘密,“爷爷不想让你走,今晚就跟爷爷奶奶睡好不好?咱不回去了,一会儿让爷爷给念故事!咱今晚不走了好不好?”
宁宁听不懂,但她被举高了,咯咯地笑,两只小手在空中扑腾,像一只刚学会扑翅膀的小鸟。
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宁宁在奶奶家过夜这件事,从“偶然”变成了“常态”。
这个周五宋黎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玄关换鞋,听见客厅里传来小孩咿咿呀呀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柳絮飘在空气里,没有重量,但到处都是。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把鞋换好,走了进去。
客厅的地毯上铺着爬行垫,宁宁坐在上面,面前摆着几个颜色鲜艳的积木。刘红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是给宁宁的,淡黄色,领口织了一圈花边。她看见宋黎民进来,朝宁宁努了努嘴:“宁宁,你看谁回来了?”
宁宁抬起头,看了宋黎民一眼,低下头继续玩积木。她不认生,但也没那么主动。一岁的孩子,对“爷爷”这个概念还没有形成清晰的认知,她只知道这个人不常出现,出现了也不会像奶奶那样抱她、喂她、哄她睡觉。她对他客气,像对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宋黎民在爬行垫边上蹲下来。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穿了一整天的正装,西裤的膝盖处绷得紧紧的,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没有在意,伸手拿起一块红色的积木,放在宁宁面前。
“这个呢?这个放哪?”
宁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积木,伸手拿起来,放在了另一块积木的上面。歪歪扭扭的,但放上去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宋黎民,嘴角弯了一下——一种“我做到了”的小得意。
宋黎民也笑了。他的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提了一点,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变化很微妙,眼里的光变软了。他看着宁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宁宁的脸蛋。那个动作好轻,好柔。指尖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感受到一种温热的、柔软的、活生生的触感。那种触感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谁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太多,多到他不敢再往下想。
但他心里清楚,每次蹲下来陪宁宁玩的时候,他脑子里总会闪过另一个画面——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那个他可能永远无法这样触碰的孩子。他哄宁宁笑的时候,心里在想象那个孩子的笑;他伸手摸宁宁脸蛋的时候,手指在练习一种他即将用不上的温柔;他听宁宁咿咿呀呀说话的时候,耳朵在提前适应一个父亲的耳朵本该听到的声音。他把对那个孩子所有不能说、不能做、不能给的一切,一样一样地、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地,放在了宁宁身上。宁宁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笑,只是闹,只是用沾着口水的小手抓他的领带。而他,在这些短暂的、安静的、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瞬间里,偷偷做着一个父亲。
刘红梅站起身从厨房端了一碗蒸蛋羹出来,看见宋黎民蹲在爬行垫边上,宁宁靠在他腿上,正伸手够他西装口袋里的钢笔。他低着头,把钢笔拔出来,拧开笔帽,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宁宁看得认真,小手去抓笔尖,他赶紧缩回来,笑着说了句“这个不能玩”。
刘红梅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她把蛋羹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踏实的、像冬天喝了口热汤似的暖意。
“要不说隔辈亲呢,真是一点不说瞎话。”
她顿了顿,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蛋羹,吹了吹,送到宁宁嘴边。
“你年轻的时候,明宇这么大那会儿,你哪有功夫看他?整天不是学习就是开会。明宇都一岁多了,你抱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记得有一回你出差回来,明宇在沙发上坐着,你进门喊他,他看了你一眼,扭头就往我怀里钻。认生,不认得你。你说你当爸的,这叫什么事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是在抱怨,更多的是感慨——日子过得真快,快得像有人在你身后推着你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呢,孩子已经大了,孙子已经来了,你已经老了。
宋黎民没有接话。他还在陪宁宁玩,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摞起来,摞到第五块的时候,宁宁一巴掌拍过来,积木哗啦啦倒了一片。宁宁笑得前仰后合,嘴里的蛋羹“噗嗤”一下喷了爬行垫一地,宋黎民也跟着笑,笑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滚了一下。
刘红梅“哎哟”一声,抽了张纸巾把垫子上的蛋羹擦净,又一鼓作气把手里剩的两口给孩子喂完,拿纸巾擦了擦宁宁的嘴角,换了个话题。
“老宋,上次你在饭桌上说的那个停车场的事,我琢磨了,觉得真不错。”
宋黎民的手顿了一下。只是顿了一下,很快又拿起一块积木,递到宁宁手里。他的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陪孙女玩的慈祥表情。但刘红梅没有看他,她在低头收拾蛋羹碗,没注意到那个停顿。
“咱们明宇那个人你也清楚,有时候有点较真,死心眼。没遭过什么罪嘛,一直都是咱们护着他,不知道在外边办成点事有多难。他说的话、考量的事,有时候太幼稚了。”她把碗放进托盘里,抬起头,看着宋黎民,“他说归说,你该给他弄还得给他弄呀。”
宋黎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宁宁的手上——那只小手正抓着一块绿色的积木,手指短短的,指甲小小的,干干净净的。
“你看,虽然他办个事,开个咖啡馆创业,我觉得挺好的。我也觉得这个店听起来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么受罪,心里头也比较妥帖。你说咱家也不指着他挣钱,他有个事干不就行了吗?而且说不定就闯荡出来了呢,这都没准,是吧?”
刘红梅说完,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等着宋黎民的反应。
宋黎民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那个“嗯”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一个人在回答一个他根本没在听的问题。他把积木递给宁宁,宁宁接过去,塞进嘴里咬。他伸手把积木从她嘴里拿出来,动作很轻,嘴里说着“这个不能吃,这个是玩的”。
刘红梅看着他的侧脸,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读到。那张脸还是那样——沉稳的、克制的、看不出喜怒的,像一面磨得很平的镜子。
她没有追问。她知道宋黎民这个人,等他觉得该办了,自然就办了。
于是放下水杯,站起来,去厨房收拾碗筷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转身的那一刻,宋黎民的表情变了。
他的表情变深了。像一条河,表面还是平的,底下已经开始翻涌。
他在想一件事。
上次在饭桌上提起停车场那块地的时候,儿子的反应他记得很清楚。其实当时他并没有刻意去听儿子说了什么——那些不冷不热的话他听过很多次了,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他在意的是儿子看他的眼神——一种“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的冷漠。
他从那一刻就知道,这块地,宋明宇不会要。不是不需要,是不想要他的。他给的东西,儿子不稀罕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在乎。他以为儿子拒绝他的时候,他会生气,会失望,会觉得这孩子不知好歹。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他只是觉得——算了。
现在刘红梅提起这个事,他“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夏明婵在美国。孩子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半月。b超做了,是个男孩。她在短信里说这件事的时候,文字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最后一条特意强调了一句:“你放心,我一个人能行,绝不会拖累你。”这句话让他一整夜没睡着。
他不是怕被拖累。他是怕——这个孩子,这辈子都不能叫他一声爸。他是宋副市长,是公众人物,是有头有脸的人。他的私生子不能出现在户口本上,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跟他有任何关系。他甚至不能像抱宁宁这样,蹲下来,用手指碰一碰他的脸。他什么都不能做。
所以当刘红梅说起停车场那块地的时候,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像水泡从水底升上来,无声无息地,浮到了水面。
那块地,本来是要给宋明宇的。宋明宇不要。
那他给别人行不行?
直接划到夏明婵的公司名下,再从夏明婵的公司过到一个干净的、查不出源头的壳子里,最后送到那个孩子手里。算是给他的一份出生礼物,一个父亲能给的、唯一的、见不得光的交代。
这是他应该做的。他欠那个孩子太多——欠他从出生就开始的缺席,欠他一辈子不能叫出口的那声“爸”。这笔债还不清,但至少可以用钱还。钱也还不清,可他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了。
“行了,得给孩子洗澡了。走,宁宁,奶奶给你冲一下。”
洗完碗筷的刘红梅走过来把宁宁从爬行垫上抱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宁宁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啊啊”地叫着,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抗议。刘红梅抱着她走进浴室,浴室的门半掩着,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夹杂着她哄孩子的声音——“乖,抬胳膊,对——真棒——”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爬行垫上散落着积木,歪歪扭扭地摞着,最上面的那块绿色的被宁宁一巴掌拍歪了,斜斜地搭在那里,像一座快要塌了的小塔。
宋黎民独自走到阳台,把推拉门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隔断了客厅的灯光和浴室的水声。
十一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他身上那点从暖气房里带出来的热气一点一点地收走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把烟点着。
他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什么形状都没有,来不及成形就没了。
他靠着阳台的栏杆,左手夹着烟,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宁宁的照片——不是他设的,是刘红梅拿他手机弄的,他不会换,也懒得换。他点开相册,翻了一会儿,翻了很久,翻过一个又一个文件夹,翻过那些会议照片、文件扫描件、新闻截图、别人发来的项目图纸。那些照片都是给别人看的,是手机的主人应该存的东西。他翻过它们,像翻过一堵又一堵不设防的墙。
然后他点进了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数字,没有任何意义,混在十几个同样没有意义的文件夹里。没有人会点进去,没有人会觉得它特殊。他打开它,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b超照片。
灰黑色的底,模模糊糊的光影,中间有一团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看不清鼻子,看不清眼睛,看不清任何五官,只有一个大概的形状——头很大,身体很小,四肢蜷在胸前,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躲在某种温暖的、黑暗的、安全的地方,安静地生长。
宋黎民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风把他的烟吹短了一截,灰烬落在栏杆上,他没有弹,就那么让它挂着,像一小截没说完的话,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刘红梅在里面说话,声音隔着门和墙,听不太清,像是在跟宁宁说什么,语气是那种大人哄小孩时才会用的、软绵绵的、带着笑的调子。那个声音从浴室的门缝里挤出来,穿过客厅,穿过阳台的推拉门,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很小,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关掉了照片,退出了文件夹,锁了屏。
把手机放回裤兜,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灭了,把烟蒂掐灭在栏杆的水泥面上,捻了两下,确认火星全没了,攥在手心里。
阳台外面是十一月底的林州夜景。远处的居民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口,像无数双眼睛,亮着,但什么也看不见。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总是这样的,灰蒙蒙的,像一个盖子,扣在所有人的头顶上,谁也掀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