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560章 一个女人从决定的那刻起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560章 一个女人从决定的那刻起

第一次拿到b超单在停车场短暂的停留,在回公司的路上,夏明婵的脑子已经开始疯狂转动了。

从那天开始,她有半年多的时间。这半年里,她要把自己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把一个秘密,变成一个孩子;把一张b超单,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生命。她要让公司的运转离得开她,要让自己的身体撑得住这一切,要在大洋彼岸给这个孩子安一个家,还要在那个人面前,不动声色地藏住所有的秘密。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她夏明婵这辈子,做的哪一件事是容易的?

公司的调整是从五月份开始的。

她把集团从“夏明婵一人说了算”的模式,调整为“决策委员会加执行总裁”的架构。决策委员会三个人——她自己、财务总监老郑、分管工程的老吴。她不在的时候,重大事项由三人合议,一人一票。执行总裁由老吴暂代,负责日常运营。

这个方案她在脑子里推演了很多遍。老郑是跟了她十二年的老人,稳重,但不擅长开拓;老吴是五年前从央企挖来的,有魄力,但有时候太激进。两个人正好互补。而她作为最后的拍板人,在关键节点上远程介入。

她把几个核心项目的决策权逐级下放,该签的授权书一份一份地签好,该过的流程一遍一遍地过。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过去十年她习惯了自己拍板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交了出去。

这个过程比预想的痛苦。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在所有事情上亲力亲为,习惯了在最后一刻做出判断。现在让她放手,她觉得像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带,心里悬着一根弦,怎么都放不下来。

但她必须放。

她让人给她的手机和电脑装了一套远程办公系统,重要文件加密传输,关键会议视频接入。她在洛杉矶的月子中心订的房间,书桌上有一个位置是专门留给笔记本电脑的。

她要在美国,像在办公室一样,掌控着这个她一手建起来的商业帝国。

身体是另一回事。

在商场上,她夏明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在产房里,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四十三岁的、从未生育过的女人,身体底子早被这些年的奔波和应酬掏空了大半。高龄、头胎、一身旧账——每一个标签都意味着风险,每一个风险都可能致命。

她开始调整作息。以前她是夜猫子,凌晨一点才从饭局上回来,凌晨两三点还在看文件、回邮件、通电话。现在她强迫自己每天晚上十点之前上床睡觉,早上七点起床。

她大把的吃医生建议给她的一切药片——叶酸、钙片、dhA、孕妇维生素。定时定量,严格执行。

她开始锻炼。每天晚饭后雷打不动在小区后面的步道走四十分钟,走得不快不慢,走到微微出汗就停下来。

她开始忌口。吃一切对婴儿有益的食物,戒掉了自己每天都要喝的茶和咖啡,只喝烧开的矿泉水。

从作息到饮食,这些改变对于这个岁数的她来说,比谈下一个项目还难。

但她做到了。因为她知道,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去美国生孩子,不是拎个包就走的事。

她从五月份就开始研究所有细节。签证、月子中心、医院、医生、孩子未来的身份和成长——每一样都要提前落实,不能有任何闪失。

签证她原本就有,但这次是去生孩子,存在“签证欺诈”的风险。她咨询了移民律师,律师告诉她:诚实签,如实告知海关你是去生孩子的,准备好资金证明、医院预约单、回程机票,通常不会有问题。她准备了一整套材料,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放在随身行李的最外层。

月子中心她考察了洛杉矶地区十几家,排除了那些价格低得离谱的——那种地方卫生条件差,管理混乱;也排除了那些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的——那种地方贵得离谱,服务未必跟得上。她选了一家中等偏上的,在尔湾,华人开的,有护士驻场,有专车接送,有华人厨师做饭。她让律师去实地看过,拍了照片和视频,确认没问题之后,才付了定金。

医院和医生通过月子中心预约了当地一家排名靠前的私立医院,和一个会说中文的妇产科医生。她把所有的病历资料、检查报告都翻译成了英文,提前发给了对方。

孩子未来的身份和成长,是她考虑最多的问题。她专门找了一家移民咨询公司,把从出生到十八岁的每一个时间节点该办什么事,都列成了一个表格。

出生——医院出具出生证明,去当地人口署申请社会安全卡和美国护照。回国——去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办旅行证。回国后——去当地派出所上户口,去教育局办入学手续。孩子十八岁后,可以选择是否放弃美国国籍,让他自己选。

她在这个表格上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她夏明婵这辈子做过无数个项目,批过过无数份可行性研究报告,没有哪一份,比这张表格做得更仔细。

钱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生孩子不便宜,在美国生孩子更不便宜。月子中心三个月的费用,加医院和医生的费用,加来回机票,加起来大几十万人民币。这笔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但孩子未来的教育,是一笔大账。

她算了一下。孩子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十五年,在国内上国际学校,学费加生活费,至少五百万。如果去美国读大学,四年本科,学费加生活费,至少三百万。加起来八百万,这还是保守估计。

她把这八百万单独划了出来,放在一个专门的账户里,买了稳健的理财产品,不动,不投高风险项目,专款专用。

她在账户的备注栏里打了四个字:宝贝基金。

这是她给孩子准备的第一份礼物。

然后是最坏的情况。

她不是没有想过。万一生产过程中出了意外,怎么办?万一孩子有问题,怎么办?

她不是天真的女人。她从二十几岁赤手空拳打拼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她知道,任何时候都要有b计划。

她立了遗嘱。孩子的监护权,她指定了她在美国的朋友——一对没有孩子的华人夫妇,广东人,女士她认识十几年了,从小一起长大,人品可靠。万一她出了事,孩子归他们抚养,信托基金按月支付抚养费,直到孩子成年。

立遗嘱的那天,她在律师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律师问她:“夏总,你确定吗?”

她说:“确定。”

律师又问:“孩子的父亲——这部分需要他的信息。”

她说:“不需要。他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承担任何义务。”

律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多年,他什么都见过。

她把遗嘱的最后一页签上名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但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窗关着,空调开着,她坐在后座,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感到孤独。

最难的事,是面对他。

她不告诉宋黎民,不代表她不想他。

四月的时候,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说最近在忙公司的事,过段时间去看他。五月的时候,他打电话来,她没接,后来回了一条说在开会。六月的时候,他又打了一次,她接了,说了不到三分钟,她说人在广州,处理些家事,匆匆挂了。

她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疑惑。那种“你是不是在躲我”的试探,藏在那些不咸不淡的问候里。她听得出来,但她装作听不出来。

每一次挂掉电话,她都会在窗前站很久。有时候是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林州的天际线;有时候是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有时候是在酒店的房间,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

她想他。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样子,想他每次喝多了酒靠在沙发上沉默不语时那种让人心疼的脆弱。但她不能见他。见了面,她藏不住这个肚子。藏不住,就要提前面对那些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问题。

她只能忍着。

七月份的时候,她的肚子开始显了。她穿的衣服从修身款换成了宽松款,从浅色换成了深色。以前她喜欢穿白色、米色、驼色这些女人味十足的颜色,现在衣柜里挂满了黑色、藏蓝、墨绿。

她派助理去对接那些“小金豆子”,让助理转告他:夏总在老家,父母身体不好,暂时走不开。后来又说:夏总出国了,有点事要办。

她知道他会有疑惑,但她赌他不会深究。因为他太忙了。地铁项目的申报到了最后冲刺阶段,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她为什么不在。

她赌对了。每一次赌对,她的心里都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庆幸的是他信了。失落的是——他居然就这么信了。

他从来没有追问过她一次。

十月,她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

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公司运转正常,美国那边的手续都办妥了,孩子的教育基金单独划了出来,遗嘱也立好了。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她要见他一面。

不是为了要他做什么,不是为了让他负责,甚至不是为了让他承认这个孩子。她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这是他的孩子,他有权知道。而且,她藏不住了。

机票提前订好的了,时间是她精心挑选的——项目批文已经下来了,他回林州三个多月了,风头正劲,意气风发。这个时候告诉他,他应该能接得住。

她给他发了信息。

如此卑微,他在林州,连打个电话都要为他考虑。

等了他整整三天。

收到他的信息,他说:“好。”

他来见自己了,无论是表情还是肢体,还是那么克制,小心。

她告诉自己:“谨慎是对的,我们,并不算爱情。”

就那样告了别。

航站楼的落地窗外,跑道上空空荡荡。

登机口的人不多。她把行李箱递给地勤,手里只留了一个黑色的托特包,里面装着护照、手机、钱包,和那张折了好几折的b超单——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安检口人来人往,没有人在等她。

也没有人来送。

不是没有人要来。是她没有让任何人来。助理说要送,她说不用。老郑说要送,她说不用。宋黎民说“我去送你”,她也说不用——她四十四岁了,她知道,有些路,是自己选的,就只能自己走。

现在她真的一个人站在这里了。

登机口的广播在播报什么,她没听清。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来送行的人们——一个年轻女孩搂着男朋友的脖子不肯松手,一个中年女人在给母亲擦眼泪,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对着手机说“到了给你打电话”。每个人都有要告别的人,每个人都有要回头看一眼的对象。

她没有。

她忽然笑了。苦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腰板挺直,下巴微扬,就这样给自己打气。

走吧!明婵,办大事去!

廊桥很长,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斜斜的,投在灰色的地面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稳得像她这二十年来的每一步。

走进了机舱,坐在最前排的商务位,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景物慢慢向后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轻,离开了地面。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