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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536章 绝不放弃的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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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绝不放弃的另一个人

李耀辉站在医院楼下那棵大柳树底下,头发丝儿里的汗直往脖子里掉,白大褂的领口洇湿了一圈。

一丝风都没有。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像一面凝固的帘子,纹丝不动。

畅利毛站在他对面,嘴里叼着烟,一根接一根,一边说话一边喷,烟雾全糊到李耀辉脸上。李耀辉被呛得眯了眯眼,往旁边偏了偏头,但没挪开——柳树底下就这么大点阴凉,挪一步就晒进太阳地里了。

“你们那主任技术也不行哇?给看的是个啥,说是支气管炎?!这去北京一看,结果跟你说的一样。”

他没吭声。

第一回,他诊断的结果比朱红茂准确,但他没有半丝高兴,反而宁愿是自己诊断错了,宁愿畅利毛今天来找他,是来骂他的:“你给看的是个啥?人家北京说了,就是支气管炎,吃点消炎药就好了,你看你吓得我跑那么远!”

现在,畅利毛站在他面前,衬衫皱巴巴的,眼底乌青,把一个叫“特发性肺纤维化”的病名从一个叫北京的地方带回来了,说“跟你说的一样”。

他多么希望自己不是那个“说的一样”的人。

他把畅利毛手里的报告又接过来翻了翻,违心的说了句:“北京也不一定就权威,要不,再换个地方看看。”

畅利毛看了他一眼。

“哪那么多闲工夫。我信得过你。”

他把烟又从兜里掏出来,被李耀辉摁了下去:“别抽了,你家里有病人,你得戒了这个毛病。嫂子本来肺就不好,你再不注意。。。”

畅利毛一愣,停了几秒,然后把兜里的烟一把揉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对,你提醒的对,我确实不是东西。不抽了。”

“北京那边的大夫跟我说,这个病不好治。不好治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治不好?说只能吃药控制,不让它发展太快。一个月药费一万多两万,你嫂子没医保,最后要是严重了,得换肺,六七十万到一百万,术后还得一直吃抗排异的药,他是这么说的,我来问问你,是不是这么回事,他诈唬我了没有?”

“他跟你无冤无仇,诈唬你干什么?”李耀辉叹口气,“他说的没错,基本就是这个病的标准治法了,全世界的医生治这个病,路子都一样。抗纤维化的药,吡非尼酮,尼达尼布。或者临床试验,但林州没有,全省都没有,北京可能有。不过入组有条件,不是谁都能进。”

畅利毛嘴唇焦黄,口干舌燥,他仰头看看天,然后说:“咋就让我媳妇得上这样个病,她那么好个人,你说,是不是早些年跟我在批发市场里待的,味儿太大,天天窝在那小屋里。。。你说,是不是跟那个有关系?”

“有可能。长期暴露在有机溶剂环境里,是明确的风险因素。”

“操。那怎么不把这个病给我?!凭啥?耀辉,病也捡老实人欺负?”

“利毛,别说那些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手里铺那么大一摊子,你倒了更不行。说吧,你咋想的,治疗方案的话,我可以再找其他医生,专家给你问问,省肿瘤医院的周主任,在间质性肺病这块是省里的权威。再听听他怎么说,我明天上午请个假,拿上病历去找他问问。”

没有烟的解压的畅利毛显的手足无措,站姿别扭。

“关键是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李耀辉把声音放得很轻,“这个病不是说花一笔钱就能好的。它是一个长期的、持续的、每个月都要往里砸钱的事。而且。。。不保证。。。反正,你撑得住,她就活得久一点。你撑不住……”

话说的真难听啊,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美化一点,说的让人舒坦一些。

畅利毛歪了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李耀辉记了很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那种被命运击垮后的茫然,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确定的、像是在说“你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

“你跟我说钱?”畅利毛说,“我问你钱了吗?”

李耀辉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问你的是,去北京治还是在咱们这儿治。或者能不能干脆就找你治,我没问你花多少钱。”

畅利毛又伸手掏烟,掏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刚把烟扔了,就拍了拍裤子,“多少钱我都花。”

蝉鸣忽然大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像无数把锯子在空气里拉着。六月底的阳光从柳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畅利毛的肩膀上,落在他皱巴巴的衬衫上,落在他晒得发红的脖颈上。

“你要是条件允许,我建议你去北京。”李耀辉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了,“不是说咱这儿治不了,而是北京那边病例多,经验丰富,万一以后要考虑临床试验或者肺移植,他们那边资源也多。北医三院的贺教授,是全国这个领域的顶级专家。你可以上他那治,比在省里强。”

畅利毛点了点头。

“还有,”李耀辉又说,“你回去以后,给彩花买个制氧机,两千多块钱那种就行,她气短的时候吸一吸。”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岔开了话题:“对了,嫂子说你开始折腾网上卖鞋的摊子——”

他想交代他,无论多忙,记得多关心病人,心理上的治疗也很重要。

“不弄了,马上停了。”畅利毛打断他。

“停了?上次嫂子说,你琢磨这个事挺久了,刚把这一摊支起来。。。她就是怕耽误你的大事,才不让我跟你说。”

“什么狗屁大事,没全停,但我不跟了。招的那几个人还在干,网店的基础工作也做完了,淘宝旗舰店什么的都弄好了,该投的钱都投了。但我不管了,我顾不上了。我媳妇重要,还是网店重要?”

李耀辉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跟你说,”畅利毛盯着脚下的地,拿鞋尖使劲往下怼了怼,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刚才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头没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这辈子,对不起彩花的事太多。”

“她在批发市场帮我看了六年的摊。那地方什么环境?冬天冷得伸不开手,夏天热得一身痱子。到处是胶水味、纸箱味,灰尘那么大,她就抱着孩子在那个环境里待着。一声没有抱怨过,大妞是在那个摊子后面生的,小军也是。我他妈那时候觉得,这是创业,创业就得吃苦,她跟着我吃苦是应该的。”

他顿了一下。

“可那是应该的吗?”

蝉鸣忽然小了一瞬,像所有知了同时换了口气,然后又铺天盖地地响起来了。

他说的这些,李耀辉知道。他想说“你别这么想”,但他知道这话说了没有意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了——病还没怎么着呢,先把自己恨上了。恨完了,就开始砸钱。砸得倾家荡产,砸得连后路都不留。

“你别冲动,”李耀辉还是说了,“治病也不是没日没夜都得守在身边,开网店,好像是条好路子,我总觉得,你的点都踩的特别准。嫂子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得做长期打算。你要是把生意给扔了——”

“我把生意全扔了又怎样?”畅利毛说。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平静的。

“我要是把生意全扔了能换她好,我现在就扔。”

李耀辉看着他。

“你要是把生意全扔了也换不好呢?”他说。

这话他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该说。但他是医生,也是兄弟,有些话他不说,没人会说。

畅利毛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那我更得扔了。”他说,“我不扔,将来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畅利毛的眼睛忽然红了,那么一个大老爷们。

“我挣这些钱,是为了啥?为了给谁花?我爸妈?我姐?还是为了我自己?要是我媳妇没了,我挣这些钱,有个屁用。”

李耀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还有俩孩子,你还有爹妈,还有两个姐姐,你还有你这半辈子打下来的事业。。。你还年轻呢,要扛的担子还多着呢。。。

但他看了看畅利毛的眼睛,那些话就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了。

在他眼里,畅利毛是个顺风顺水有福有运的人。

一个初中毕业生,拿着两个姐姐给凑的积蓄,跑到省城,从一张摊子干起,干到进驻商场,干到年入百万。买房子那年房价还没涨起来,抄了个底。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白白胖胖,都挺乖巧。媳妇彩花,虽然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女人,但那种好,是肉眼可见的好——不管畅利毛在外面折腾成什么样,回家永远有热饭,永远有干净衣服,永远有一个不计较不吵闹的女人在灯底下等着他——多少男人的美好愿望。

他有时候听科里的人聊天,他们说起中年男人的不易,他脑子里想的就是畅利毛和宋明宇——他觉得这俩人不算。畅利毛的人生,就好像一路绿灯,连黄灯都没踩过几个。

可现在——

这个他认为一帆风顺的人,以为大发达还在后面的人——站在医院的大柳树下,把一沓皱巴巴的报告折好,塞进裤兜里,拍拍,然后说一句“我挣这些钱有个屁用”。

老天爷在赏一个人饭的时候,难道就已经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把这碗饭连桌子一起掀了吗?

他心里不是滋味儿。想起昨晚媳妇说跟妈一起转公园碰见宋明宇了,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他听了一惊,想不出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在他眼里,宋明宇是个潇洒的公子哥,但在媳妇的描述里,他现在一副落魄相。他想打个电话问问,又觉得像在揭人家的短。

就这样,在即将到来的酷暑前,他脑子里想着这三四个人生路上仅有的朋友,包括离了婚了张成越和出了家的胡道义,心里慢慢的升起一股悲凉之气:

三十岁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容易的。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刚按下去一个,又浮起来两个。你只能接着,一件一件地扛,扛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他忽然觉得,少年时候的纯真,真的离他们一个一个远去了。那时候以为长大了就是想要什么有什么,现在才知道,长大了就是不管来什么,你都得接着,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畅利毛走了,

蝉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