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麦该收了吧？”
周菊英把一盆西红柿蛋汤端上桌，撩起衣角擦了把脸上的汗，嘟囔了一句。
今年的天热的真早，租来的房子里闷得像蒸笼。
陆娇娇端着煮粥的锅从厨房出来，一边走一边用肩膀推开纱门，米汤的热气糊了她一脸。
“耀辉，我不听你的了，什么房子是不是租的了，拆不拆得走，浪费不浪费的！我一定得安个空调，明天我就去国美。。。”
李耀辉坐在小圆桌上，把桌子上的菜挪了挪，给粥锅腾地方。
“哪有那么热啊？娘，你热吗？”
周菊英不用抬眼就知道儿子的意思，“我不热啊，二楼哪热啊。。。再说了，不是有风扇吗？辉，把风扇对着娇。。。”
“得了吧你俩！别唱双簧了，别对着我吹！我头疼！我这个身子只能吹空调不能吹电扇！我不是在跟你俩商量，我是告诉你们一声！再说了，用你俩给我出钱了吗？跟着我凉快你们还不念我的功！”
桌上摆着三个菜：青椒炒肉，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
“有粥了还做什么蛋花汤。。。菜炒俩就行了。。。”李耀辉夹了一筷子。
“我想喝点儿咸的汤！咋了？”陆娇娇坐下来，给婆婆盛了一碗粥，再给李耀辉盛，最后给自己盛了蛋花汤，然后对着婆婆说，“妈，收麦的事儿你就别惦记了。你也收不动，谁收的麦子就给谁，咱不缺那一口粮食。”
李耀辉喝了一口粥说：“你不懂，农民么，这辈子，是地里长出来的。到了收麦的时候，不用看日历，闻着风里的味儿就知道了——那几天，人不管在哪，心都飘回地里了。妈不是想收麦，是到了这个节点，就跟生物钟似的，自动就惦记起那几亩地了，是不？”
老太太点点头。
“光惦记行。。。叨叨好几天了，我以为又想回去了呢！”陆娇娇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妈，你就搁这儿踏实待着吧，等我忙大事了，家里还指望着你做饭搭照呢！”
“指望我？我这个老婆子还能有啥用处？娇，鸡蛋汤是不是淡了。。。我现在做饭都没个咸淡了。。。”
“不淡！正好，对了，我跟你们说个事啊。”
陆娇娇擦了擦嘴，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亮亮的。
“我这几天在小区周边转了转，看了几个要转让的店。”
李耀辉正在喝汤，从碗沿上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那是啥眼神？”陆娇娇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思，“咋啦！我总得干点啥吧？我总不能老在家待着吧！”
周菊英停下筷子，看着儿媳妇，眼神里带着一种既支持又谨慎的打量。她这辈子除了种地、收破烂、养鸡喂猪，没干过别的买卖。儿媳要开店，她是想支持，但也不知道该出什么主意。
“你都看啥店了？你也想做个买卖？”她问。
陆娇娇掰着手指头数：“咱家这一片儿，一个蔬菜店，一个文具店，还有一个面馆。。。在转让。。。”
她把自己打听来的信息像背书一样说了一遍：蔬菜店在小区西门出去那条街上，人流量还行，主要是周围几个小区的住户。转让费三万五，租金一年两万。老板娘怀孕了，干不了了，店里货架、冰箱、秤什么的都留下，接手就能干。但卖菜太辛苦了，每天早上三四点就得去批发市场进货，陆娇娇自己觉得她吃不了那个苦。
文具店在小学门口，上下两层，楼上有两间小屋能住人。转让费四万八，租金一年两万五。生意主要是卖文具、玩具、小零食，放学的时候忙一阵，平时就守着。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说是跟媳妇要去外地发展，所以转了。他说虽然有寒暑假两个假期没啥生意，但是一开学就把那俩月的亏空给挣回来了。陆娇娇觉得这个倒是没那么累，但她没干过，不知道能不能挣钱。
面馆的转让费最便宜，两万，租金一年一万八。桌子板凳都不要了，都能留给她。
“你会做面？你连面条都不会擀。。。。”周菊英说。
“我不会！”陆娇娇回答的理直气壮，“我也不是要当大厨，我开店可是要当老板的，我可以雇俩厨子嘛！”
“那雇一个人得多少钱？上哪雇？”周菊英又问。
“那谁知道。”陆娇娇也回答不上来。
“我也能去帮忙，但我不用你发工钱。”周菊英喝了口粥，认真的说。“大活干不了，择个菜，切个葱还是可以的。。。”
“得了吧妈。。。。”李耀辉笑笑，“听来听去，哪个都不靠谱。。。要我说，想干啥，还是先找个店打工试试，摸摸门路，别一上来就盘店。。。万一赔了呢。。。咱家的钱，攒的不容易，还是谨慎一点，搞清楚了，再做决定。”
“娇啊。。。要我说，是不是先生孩子呢？别店刚干起来，肚子大了，那可是要累坏了人。。。”周菊英打量了一眼儿子儿媳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
李耀辉脸埋在碗里，陆娇娇嘴角有点下垂。
“生孩子，生孩子，啥都不干就坐着干等孩子？”她的语气透着几分恼怒，见丈夫不说话，又忽然心虚了一拍，语调降了下来，“我干个买卖，难道不是为了孩子？也为了你孩子，你想让你儿累死，得做多少台手术才能又养我又养孙子呢？连个房也没有！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扒了几口饭。
风扇呼呼地转着，把桌上的热气吹得东倒西歪。小区楼下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喊了好几声，孩子没应，大人就骂上了。
“其实刚才说的那几个都不是我最中意的。”过了一会儿，陆娇娇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有点心虚的念头，“还有一家，是我最想干的。”
李耀辉搁下了碗。“嗯？你说。”
“你们医院大门口往西，就是那一排门面生意，你注意到了没有？有一家花店要转让，那两口子要去南方看孙子去。我进去看了，店面不大，二十来平，房租一年三万八，就是转让费有点太贵。。。转让费要六万。”她说着，声音又轻快起来，像为谁辩解似的，“你说你们医院每天那么多人去看病人，谁空着手去啊？都得买束花，买个果篮什么的。花店的生意应该差不了。。。花还干净，还香。我再摆点果篮啥的。。。耀辉，你说呢？”
她眼巴巴地看着丈夫。
李耀辉愣了一下，本能的，觉得她就守在自己单位大门口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但这念头一闪过后，紧跟着，他心里头又涌上来另一股东西——她选医院旁边，不就是因为离自己近吗？她想的不是挣钱，是想离他近一点儿。那一瞬间，一种害羞的、甜蜜的、久违了的劲儿，一呼的冲上心头，顶得他嘴角微微的翘了起来。
三十岁的男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为一个女人想挨着自己就觉得不好意思。
“你想干哪个就干哪个。”他说。“我不会做生意，也没干过买卖，实在不敢胡建议。”
“那我离你近点儿你说到底好不好？”
“我不知道好不好，反正。。。你就那点钱，别赔了就行，”他话说出来，觉得又不怎么合适，就又改口道：“哎，你的钱，你想干啥就干啥，你想咋花就咋花，反正我的钱也在你那，你都拿了用去吧。。。”
“我觉得娇娇说的那个花店，听着不赖。”周菊英忽然开了口。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用那种在农村生活了几十年的语气说，“你在医院门口卖花，那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总有人买。你要是卖菜，你得起早贪黑，累垮了身子不值当。文具店也行，但那小学一放假，你就没生意了。花店嘛……”她想了想，“花不嫌多，人总是要病、要死的。”
陆娇娇愣了一下。李耀辉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妈，你说啥呢。”他笑着说。
“我说的是实话。”周菊英也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人死了得送花圈，人病了得送鲜花，红白喜事都用得上。”她顿了顿，又正色道，“但那个转让费六万，是不是太贵了点？也不知道能不能挣回来。”
“所以才跟你们商量嘛。”陆娇娇说。
她放下筷子，两手交叉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在灯底下亮闪闪的。
“你先别急着往下投嘛。”周菊英又说道，“要不先找个花店干干试试？跟着人家干上几个月，摸摸门，看看这生意到底咋回事，然后再往里投钱自己干。你要是一下子把钱都砸进去了，万一干不了咋整？那可不是六块。”
“妈说得对。”他说。“想干你就找个花店试试，感受感受，万一干两天不喜欢了呢？”
“行。。。我找个花店试试，那要是，过几天他家转出去了呢！”她一想起要错过在丈夫单位门口开店的机会就觉得着急和失落。
“哎，财不入急门，你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怕那一捺写歪了。那家要是转出去了，就再看别家。这条街没有了，就换条街。林州又不是只有那一间铺面，你也不是非得明天就开张。。。稳重点儿。”
陆娇娇听着，没吭声，把碗里的番茄汤搅了搅，汤面上飘着几朵油花，转啊转的，她的眼珠子也跟着转。她在想那个花店。她在想他说的那些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不是现在能听进去的。
“行了，先吃饭。”陆娇娇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碗的时候，眉头已经松开了，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反正我明天就去找店问，等要是觉得行的时候它还在，就是我的。它要是不在了……那就是它的命。是这个意思不？耀辉？”
“你快别扯命不命的了。”李耀辉笑了，“一个花店而已，说得跟相亲似的。”
陆娇娇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佯装的凶，也有藏不住的笑。
“对了，端午节也快到了，我到时候去回民街，买几个甜枣的再买几个肉馅的吧，超市的不好吃，还得是老字号，咋样？”
“我不吃肉的。吃不惯。”李耀辉摆摆手，
“我也不肉的，哎呀。。”周菊英也摆摆手。
“哼，肉的多香，你们娘俩，就是不会享福！我吃肉的！我自己来三个！”
三个人的说笑声不大，在闷热的、风扇呼呼转的客厅里散开来，和着饭菜的余温、米粥的香气、窗外渐暗的天光，混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暖意。
电视上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从一个省跳到另一个省，说哪里要下雨，哪里要刮风，哪里要升温。
楼下的孩子不喊了，大概被叫回去了。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喇叭响，又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亮，从纱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收拢。
吃完饭，收拾完，妻子和母亲一起出门散步去了，两个人目的很明确——看看哪有花店，哪家花店招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李耀辉回到卧室床上，抽出研究生的书本。
他的心这会儿安宁极了，学习，进步，播种，尝试，等待收获，平安、健康、饱腹、和睦。。。。
要是刻意不想那些闹心的。。。也许人人都有闹心的事吧。。。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是不是也还行？
六月的傍晚，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