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先在云新阳面前向来是个例外。他总仗着与云新阳是同科同甲，即便人家如今已经高出他一级，妥妥的成了能压他一头的上官，他依旧如故，一副平辈兄弟的模样。下值时分，便大大咧咧地凑了过来：云贤弟，听说你能对出那鸠摩国人出的对联？是真是假？
云新阳淡淡道：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我们有我们的差事，那些事与我们有何相干？
怎么能说与我们不相干呢？那可是关系到我朝脸面的大事。
张兄也知道关系的是朝堂脸面，那么也该清楚，这件事只有能进得朝堂的人才有权管，压根轮不到你我这些个上朝只能站在院子里廊下的人来过问。
云贤弟这话只怕说差了。照贤弟这个说法，民间的那些文人雅士，即便再有才华，哪怕能把那鸠摩国的人对得哑口无言、张口结舌，也不可上前教训他一番，任由鸠摩国的人嚣张？
张兄也说了，那是民间的文人雅士，不是我们朝廷命官。民间之人，无论是输是赢，最后朝堂上话都好说。
云新阳说这话，也是在提醒众人：注意自己的身份，没有上官的吩咐，少掺和这事。
张景先虽然心中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云新阳有些时候确实比自己想得通透，便不再争执了。
云新阳下值走在路上，跟在他身旁的娄泽成忽然开口：这人别的能耐有多少，尚且不好说，但若这上联不是他从哪本古书上翻出来的绝对，而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至少说明他在作诗联对上头，还是有些天赋才华的。
云新阳当然知道娄泽成说的是谁，点了点头，问道：这么说，你也没对出下联？
我的诗词歌赋，夫子又不是不知道，虽算不得差，可也算不上精于此道。这一点云新阳自然清楚，只听娄泽成继续道：也不知毕兄能否对得上来。
说曹操，曹操便到。吏部衙门与翰林院本就在一条街上，毕守成昨日就听说了此事，恰好今日下值又没朋友邀约，便早早等在了路上。见了云新阳，先行过礼，便挤到云新阳身边问道：鸠摩国那人出的上联，想必云大人也该知道了吧？我瞧着还是挺有水平的，昨日听说之后，当时一瞬之间只想到了一个下联，又琢磨了许久才想出来第二联，之后便再也想不到第三个了。不知云大人一共想出了几个？
若是我说，我当时想出一个下联之后，便再没去想这事了，你信吗？
当然信。云大人又不是我这般爱显摆的性子，觉得能轻易对出来，算不得难，便没了兴致，自然不会继续琢磨下去。
你对出的下联，告知旁人了？娄泽成问。
我有那么傻吗？别说只对出两联，说出去都嫌丢人，便是能对出十个八个，这种事我也不会拿出去说。
嗯，长大了，变成熟了。云新阳打趣道。
那是自然，毕守成一副傲娇的模样，跟着夫子身边学了这么久，若是还不见长进，学不会深沉，依旧如初进京时那般肤浅，只怕在这京都里，早被人啃得连渣都不剩了。就是不知，在这藏龙卧虎的京都里，有多少人能对得出这上联——毕竟还是很有些难度的。
旁人我不知，云新阳道，但我觉得我舅兄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你若好奇想知道，明日是休沐，他今日下值后，按例会来接孩子，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我家，等他来了问问他？
夫子说吴贤弟行，那必然是行的，何必还要去证实？
毕守成不去，云新阳自然不会强求。几人走出了这条街，云新阳便道：腿脚也活动得差不多了，上马吧。
两人自然没意见，各自上了马，往家中去。
云新阳到家时，发现素来很少哭闹的吴又生，正趴在吴婉娇的腿上哼哼唧唧地央求：姑姑，求求你了，就帮我一次，一次都不行吗？
云新阳问道：又生这是怎么了？
吴又生见了云新阳，转而又向他求助：姑父，我实在不敢回家，娘如今太凶、太可怕了。爹也不敢帮着我，我好可怜哟！
云新阳与吴婉娇对视一眼，吴婉娇道：或许是嫂子身子有恙，所以烦躁。我想着她在京都也没个亲人，哥哥一个男人，未必能体会到女人孕期的辛苦。我在考虑，过了年至今都未曾去看过她，要不要过去看看？又怕她对我有误会，见了我更加烦躁，反而对她的身子不利。
我觉得还是应该去看看，不看你嫂子的面子，也要看你哥和你侄子的面子。毕竟你嫂子好，你哥和你侄子才能好。云新阳劝道。
我也是这般想的。吴婉娇说着，又低头对吴又生道：你回去先关心关心你娘，说她怀着弟弟辛苦了，怀着你的时候一定也很辛苦。等弟弟出来了，你会跟弟弟说，让他长大之后跟你一起孝敬娘、对娘好。你娘心里或许会好受些，脾气就不会那般暴躁了。
那娘要是不信呢？吴又生问。
信不信的，你都要说。而且不光是嘴上说说，心里也要这样想，将来更要这样做。云新阳教导道，毕竟你娘怀着你、养着你的辛苦不是假的，你有责任长大了孝敬她。
吴又生点点头：我没打算长大了不孝敬她，就是现在很怕她。
可你现在连家都不想回，如何让你娘相信你长大了不会丢下她不管？云新阳问吴又生。
吴又生闻言点头：好的，那我想想法子，让她相信我将来不会只管姑姑，不管她。
你长大了，管好你娘就行，我娘有我们呢，不用你惦记。远哥插了一句。
可姑姑这般疼我，我长大了想着报答一下，也没错呀。吴又生辩解。
对，又生这般想也没错。不管是谁，但凡对你好的，都该记着人家的恩。云新阳适时教导。
我知道的姑父，我爹也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不然就跟畜生一般没区别。
大舅这话可不对，小狗也知道谁对它好，它就对谁好。金宝纠正。
云新阳笑道：金宝的话也对。很多通人性的动物，确实也能分辨谁对它好，它跟谁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