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一边感叹着人的多面性,一边示意大伴,将最后那幅画——云新阳特意备下的万寿节礼,取出来展开。
这是一幅正统的山水画,同徐大人献给宫里的那幅是同期之作,笔墨气韵自然一脉相承。
宫里收藏的那幅画,皇上登基后也不止一次取出来赏玩过,此刻对着云新阳献上的画仔细辨认一番,心中已十分笃定:这两幅画出自同一人之手。甭管是不是老爷子的真迹,单论笔墨造诣,绝对是登峰造极之作——有这一点,便足够了。
既然云新阳不愿让人知道,皇上自然也不想声张,此事便不能平白无故地赏赐,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皇上还想再细细品赏一番,偏巧这时有人进来禀报:启禀陛下,户部尚书在外求见。
云新阳猜想必是为军粮之事,便躬身告退:陛下还有朝政要处理,臣告退。
皇上摆摆手,准了云新阳退下,也让他把另外两幅画一并带走。
云新阳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大伴递来的匣子,抱着出了门。
在门口正遇上户部尚书,他怀里抱着匣子,依旧只能微微躬身,算是打过招呼。
户部尚书似乎正想着心事,并未理会云新阳。云新阳也不以为意,并未放在心上。画送出去了,皇上看着也还算满意,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大事,他心情轻松,步履从容地缓步离去。
今年的万寿圣节,周边诸国纷纷遣使来朝,为大翼皇帝贺寿。如今距万寿节已没多少时日,不少小国的使臣早早就到了京都。这些事自有会同馆接待,礼部操持,与云新阳并无干系,他自然连打听的兴致都无。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打听,就不会钻进你耳朵里来。
事情的由头,还得从南边说起。
南方有个小国,唤作鸠摩国,多年来一直安分守己地做着附属国,岁岁纳贡,从不生事。如今听闻翼国内有内乱,外有强敌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大举进犯,便也起了不臣之心,蠢蠢欲动起来。只是鸠摩国国力孱弱,兵马有限,自知武力对抗绝无胜算,便想从旁的地方下手,捞些好处。
原本他们不仅武备远不及翼国,文治更是没法与文风鼎盛的翼朝相提并论。可巧就巧在,有个鸠摩女子嫁了翼国的一个富商,生下一子名唤李冒升。此人自诩聪明绝顶,只是科举路上屡试不第,会试屡屡落榜,只觉满身才华无人赏识,满腔抱负无处施展,郁积日久,竟对朝廷生出了极大的怨怼,索性投奔了母亲的故国鸠摩。
鸠摩国本就教化落后,对这主动投奔、又极善于自我标榜的李冒升,简直如获至宝,打定主意要用这翼国的,来攻翼朝的。使臣便将他带了来,要他与翼朝的文人比试对诗联句——若是翼朝人输了,便要割让三座城池,并从此免去鸠摩国的岁贡;若是鸠摩国输了,从此便对翼国俯首称臣。这计策,端的是稳赚不赔。
倒不是说京都里没人能胜过这李冒升,而是此事关系国体,只能赢不能输,谁也不敢贸然出头。可鸠摩国和李冒升却以为翼国的文人书生都怕了他,越发狂傲起来,四处叫嚣,不可一世。
当然,无论是李冒升的来历,还是鸠摩国这些日子的种种举动,云新阳一概不知。
他是次日在翰林院的午膳堂里,才听说了这件事。
当时云新阳刚坐下,侍吏端来打好的饭菜,他还没动筷子,鲍侍讲便开口了:云贤弟,听说了吗?那鸠摩国来的人,还真有两下子。他出了个上联,挂在会同馆门口,竟几天没人能对出下联来。我方才得知了那上联的内容,也想了好一会儿,可惜对不上来。不知云贤弟可能对得出?说着便将那上联的内容说了。
云新阳听了没作声,只觉这上联出得确实刁钻。暗自思忖片刻,心中已有了下联,却并未说出口,只道:你我皆是朝廷命官,这种事,若是朝堂之上找到你我,需要我们出马,自然义不容辞。可如今上面没发话,你我便不宜轻举妄动,免得落人口实,不是吗?
这我自然晓得,只是觉得那人确实有些才气。
什么才气,云新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胸无丘壑,只会卖弄文墨的酸腐书生罢了。
可他出的上联确实够绝,几天都没人对得上来。鲍侍讲还是忍不住有些佩服。
你怎么知道就没人对得出?
难不成云贤弟你已经对出来了?
云新阳既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是低头专心吃饭。
能不能说出来让我听听?
云新阳笑道:不能。现在是用膳时辰,想东想西的,既影响食欲,也妨碍消化。等吃完饭回到署衙值房,愚弟仔细思索一番,多给你几联,你拿去送给旁人,也好打打那人的脸。
鲍侍讲听了云新阳这话,心中一转,便觉别人对出了什么,自己还是不知道的好——否则,万一有人对出了相同的下联,自己到时可说不清了。何况这是在饭堂,这么多人在场听着,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听了云新阳的下联,窃为己有。
鲍侍讲能想到的,云新阳哪里会想不到。他倒不是怕别人窃了他的下联、冒领功劳,而是怕哪个虚荣心作祟的,拿着这下联去对上了鸠摩国的上联,鸠摩国的人当场再抛一联出来,那人却对不上了,到时候鸠摩国拿此事到朝堂上做文章,给朝廷添麻烦——那可就是自己无心之过了。所以他才跟鲍侍讲说,等用完膳,私下里再说。
鲍侍讲既已打定主意不想听云新阳对的下联,回到署衙后自然不会再提此事。他不提,云新阳也不会硬要告诉他——不然倒有在人前显摆之嫌了。
鲍侍讲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不再想知道云新阳对的下联,可旁人未必也这么想。只是云新阳如今在翰林院里的位次品级摆在那里,那些翰林们不论是口服的还是心服的,面子上对他这个上官,总要摆出几分恭敬,想知道也不敢贸然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