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在棋盘上的这一子落下,自然也引起了皇上的注意。他定睛细看,再想想云新阳方才的话,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受了些干扰,便不再言语,专心致志地投子入局。
接下来的棋局,云新阳看似步步不让,死缠烂打,处处补苴罅漏,实则心中早有定数——最终自然只有输棋一途。只是一番努力下来,一个愈发处处谨慎,不再给云新阳可乘之机;一个虽败,却也输得不那么难看。
一局终了,皇上胸中郁气疏解不少,还得继续批阅奏章,操劳国事。云新阳便告辞退下,回了翰林院。
傍晚下值回府,先绕到后院陪孩子们顽耍了一阵,待将小的们哄去玩耍,便独自转到库房,又将那几卷之前已经翻过的画作重新展阅一过。他先拣出那两轴童趣盎然的,指尖在画轴上顿了顿,复又抽出一卷正统山水,将三幅并作一处,抱到前院书房。又叫新昌寻来一只大木匣,把三幅画尽数装了进去,盖好盒盖。可默坐了片刻,终究觉得不妥,复又开箱取出那幅正规山水,另行妥帖收好。
次日清晨,云新阳须得上朝,画自然不能带在身上。只得由续延先送他至宫门外,再折返回府取画。
待云新阳随百官下朝,从东华门出来,行至翰林院门前时,续延早已抱着一大一小两只匣子,静静候在阶下。
云新阳上前接过匣子,抱在怀中往院里走。一般有心之人见了这等光景,自不会贸然探问。可翰林院里偏生不缺那等不知眉眼高低的二般人,譬如张景先,张口便问:云侍读上值抱着两个匣子做什么?里头装的什么稀罕物?
云新阳淡淡道:
是你的手笔?莫不是翰林院里有人向你求画?
不是。张兄打听这么仔细做什么?若想要我的画直说,得空了给你画一幅就是。
云侍读若肯赏脸赐画一幅,愚兄自是求之不得。
云新阳没再接话。孔目点过人数,见无人下朝后径自溜号,众人便散了,各往值房去。
云新阳忙了一上午,宫里始终没派人来宣,这也在他意料之中——皇上退朝后,先用膳,再歇个回笼觉,起来还要与大臣议事,哪里有闲工夫品画。
午膳过后,稍事歇息,又伏案忙了半晌,宫里终于来了内侍。
云新阳随内侍往御书房去,在门外候了两刻多钟,才见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兵部尚书从里面踱了出来。
云新阳心中了然,翼国如今内外交困,既有内乱,又有边患,兵部尚书此来,必是商议军情。便是昨日皇上的心烦意乱,说不定也与战事脱不了干系。
他怀里抱着一大一小两只匣子,腾不出手来行礼,只得对着兵部尚书微微躬身致意。
不多时,内侍出来宣云新阳进见。
云新阳进门,正欲将匣子放在地上行跪拜大礼,皇上已开口道:爱卿免礼。
谢陛下。云新阳一边应着,一边慢慢直起腰来,眼角余光扫向侍立一旁的大伴。那大伴看似垂着眼睑,实则眼观六路,云新阳目光刚扫过来,他已极有眼色地趋步上前,将那两只匣子一并接了过去,捧到皇上御案之上。
皇上望着案上的两只匣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之意:这是怎么个说法?难不成把家里的老底都搬来了?
云新阳会意,躬身解释道:启禀陛下,臣昨日说家中还有不少老爷子的遗作,此言不虚;但也确不是件件都能拿出来送人的。今日臣便从存画里随手拣了两幅带来,请陛下过目——也让陛下瞧瞧,这画若是拿出去,对人说这是素有老神仙之称的画圣真迹,可有人肯信。
皇上闻言,示意大伴先打开那只大匣子,取出画轴。大伴将画卷徐徐展开的一瞬,皇上的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
画上是两只芦花大公鸡,正蹬着腿、扬着爪、张着翅、伸着颈,一副斗得不可开交的架势,四下里鸡毛乱飞。旁边立着个只露背影的小男孩,跳着脚挥着手,恨不能自己也下场斗上一回。不远处还趴着一只狗,耷拉着眼皮,半点儿看热闹的兴致都无,显见是见惯了这阵仗,早腻了。
皇上自幼长在深宫,哪里见过这等农家才有的鲜活场面,只觉新鲜有趣,忍不住笑道:这画儿确实有意思,用来哄孩子倒是极好。可也正如云爱卿所言,这满纸乡土气的题材,实在与老神仙的名号搭不上边。若不是爱卿素来诚厚,又说得这般笃定,朕是断断不会信的。
所以,若是有人问起臣,家中还有无老爷子的画作?臣若说没有,只怕没人肯信;若实话说有,还不止一幅,万一有人因此求购索要——可陛下也见过这些画了,叫臣如何拿得出手?云新阳适时开口,一脸为难地诉着苦衷,最好的法子,便是不让旁人知道。
皇上细想,觉得云新阳说得在理,便点头道:爱卿这小小要求,朕自然准了。
云新阳手里如果还有好画,又借机宣扬出去,引得世家富商争相求购,到头来这传世佳作反倒显不出稀罕了,皇上心里未必痛快。如今云新阳手里虽有画,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这是其一;其二,云新阳手中纵是还有正经画作,他不肯对外透露,那么皇上手里这幅画圣真迹,便是京都多年来唯一现世的作品,其珍稀程度自然水涨船高。
皇上看了第一幅,越发好奇第二幅又画了什么乡土趣事,便示意大伴展开第二幅。这一看,更是乐得朗声大笑:这哪里是老神仙的手笔?分明是个老顽童!能将这等乡土市井画得如此传神有趣的,只怕天下也只有这位丹青泰斗了。
老爷子心性里确有老顽童的一面,平日里最爱跟他的小孙子斗嘴,若能赢小孙子一回,能乐上半日。
是啊,人往往都有好几面。旁人瞧见的那一面,未必就是他的真性情,不过是他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罢了。皇上笃定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