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德之临离开前，云新阳对他说：“你虽然是我的门生，但是年龄比我长，经历和懂得的道理应该也比我多，有些事我就不再赘述了。”
“为师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帮你们，并不是图你们将来有一天能够报恩。是为我们同是寒门出身，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不易。至于你们，能记着为师今日的相帮之情，为师自然开心，不记得也无所谓，只要不恩将仇报就好。”
“为师刚踏入仕途时，有位师长曾告诫我，历朝历代，在朝堂上站的最稳最久的人，从来不是最有才华的，也不是最狂傲，或者最清廉、最贪腐的、乃至最忠心的，而是最稳的。不拉帮不结派也不独遗于世。拒绝贪腐，却不拒绝人情往来。”
“为师能够看得出来，你是个通透之人，故而今日才将这话转送于你。”
“最后祝你多保重！能够安稳走到最后。”
谢德之跪在了云新阳面前，给他磕了三个头。
云新阳看得出来，他磕的这三个头，不只是为全了师生礼节，而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隔日，李家根也来了，说的话与谢得之大同小异，也是千恩万谢地奉上礼物，告辞离去。临行前，云新阳也适当的教导了几句。
云新阳对他们说的话，并非虚言，报不报恩的确实没放在心上，只看着这两人是知道好歹的，自己这番心血没有白费也就知足了。
这日正值休沐，新昌已与牙行那边联络妥当。为了能多有几个人参选、多些余地，云新阳没让牙行把人送上门来，而是带着一家五口亲自往牙行走了一趟。
牙行按照云家的要求，将行里现有的十五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妇人，连同她们的家人一并带了过来，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任由他们挑选。
金宝和远哥知道自己今日也要参加意见，坐在屋里的他们，隔着窗棂往外一看，呼啦啦一院子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高有矮，顿时有些傻眼。
云新阳在一旁提点道：“想一下子从这么多人里挑出合意的，确实不容易。你们可以用筛选法——要么把看得上的先挑出来，要么先让看不上的走开。”
兄妹俩闻言齐齐点头，金宝转头看向远哥，示意他拿主意。
远哥略一思忖，便道：“那就先把看不上的踢出去吧。”
金宝平日里看着强势，总爱指挥哥哥做这做那，可真遇上大事，反倒都听哥哥的。听了远哥的主意，她只乖乖点了点头，一副小尾巴似的跟在哥哥身后。
远哥则像个小大人似的，伸牵着妹妹的手走进院子，对牙行的管事说道：“我们俩太矮了，总仰着头看你们太累。搬两把椅子过来，我们站上去。然后让他们一家家走过来，到了我们跟前，再让他们眼睛看着我们，与我们对视。”
牙行的人最是善于察言观色，高门大户如何选人更是见得多了，却还是头一回见着选人让两个孩子站在前头、大人反倒落在后面的。虽觉稀奇，却也不敢怠慢，连忙应着去办。心里头却直犯嘀咕，这是怎样一户人家，行事竟这般与众不同。
云新阳自然知道儿子为何要让备选人与自己对视——这孩子定是记着自己从前跟他说过的话：眼睛是一个人心灵的窗户，嘴巴撒谎容易，可要让眼睛也跟着骗人，寻常人就没那么容易做到了。若真有人能靠眼神瞒天过海，那便是道行极深了。
当然，云新阳夫妇也不可能全然撒手不管。他也让人搬了两把椅子出来，一左一右搁在两个孩子身子稍后些的地方。
云新阳坐在远哥这一侧，将小数数抱在腿上。数数见了这么多生人，反倒高兴得很，在父亲腿上一蹦一蹦的，小手挥舞个不停，云新阳也不拘束着他，由着他蹦。吴婉娇则坐在金宝那边，静静看着。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单身妇人。她虽按着牙行的吩咐看了金宝兄妹一眼，目光却匆匆一扫，旋即垂了下去。远哥转头看向金宝，金宝当即果断地摇了摇头。
远哥随即一摆手：“这个去掉。”
云新阳问两个孩子：“能说说为什么吗？”
金宝摇摇头：“说不上来，就觉着这人瞧着让人不放心，好像身上带着股子什么让人心中不安的气儿。”
远哥却道：“我觉得她眼光躲闪得太快，或许心里不坦荡，怕与人对视时被人瞧出什么来。”
“你观察得很细致。多数心中藏私、有愧于人者，确实不敢坦然与人对视，这一点你说得没错。”云新阳先肯定了儿子的判断，随即又缓声引导，“但也不能单凭这一点就下定论。有的人只是天性羞怯，或是觉着尊卑有别、心生敬畏，并非心中有鬼。识人要观言行、听谈吐，长久相处才能辨明本心，不可仅凭一眼便妄断他人。”
说到此处，他又开始轻声诱导，并发问：“此人不光目光躲闪，脸上还一片漠然、毫无表情，瞧不出半分羞怯敬畏，周身也无局促紧张之态，反倒脊背挺得笔直。依你看，这般模样又说明什么？”
远哥垂眸思索片刻，小眉头微微蹙起，条理清晰地开口：“她既然没有卑微之态，只是躲着眼睛不敢对视，定然心里藏着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这一点应该是确定的。”
远哥说到这里，见云新阳点头，得了肯定的他信心倍增，继续分析道：“面无表情是刻意藏好心底真实念头，怕旁人从神色里窥破她的内心。脊背挺直，外表硬撑出一身傲气，内里却处处设防，更能说明她心中藏着事儿。”
云新阳闻言，眼底露出几分赞许，缓缓点头：“你单凭举止神色便能看透表层心思，观察算得上细致。只是你要记住，以后若是遇到此种城府深藏之人，打交道时，定要处处谨慎，万万不可不设防。”
远哥郑重点头：“爹，我知道的。我和妹妹现在还小，用人还是简单些的好。宁愿用王婶子那样一眼就能看穿心思的，也不能用这样的人，所以才剔除了她。”
云新阳颔首：“继续吧。”
牙行的人在一旁瞧着，这才终于明白这家人是做什么来了——挑人是真，把这牙行当成教子观察识人的试验场也是真。再看看远哥，又想想自家跟这位小少爷差不多年纪、却只知道尿尿和泥玩的孙子，心中直叹，这人与人之间，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