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听着张景先的话,唯恐他又执着起来没完,忙抬手拿起案上毛笔,淡淡出声制止,语态平和却带着分寸:“此刻乃是当值办公之时,闲话点到即止,余下事宜,不妨待下值之后,寻个闲暇时日,我们再细细详谈,免得被人撞见,徒惹非议、上报追责。”
张景先心知署衙规矩森严,只得压下满心疑惑与不满,悻悻闭了口,低头伏案处置公务。
转瞬便至午膳时辰。众人收拾物件之际,张景先终究按捺不住旧话重提:“你们三人,定然早就察觉我官话不妥,是不是?”
陆则清默然不语,伍迁墨却答非所问:“今早家中内子备的膳食分量太少,腹中早已咕噜噜的唱起了空城计了,此刻实在是饿得心慌。”
话音落,他飞快收拾好案头杂物,率先抬步往外走去,刻意避开了这番追问。
云新阳并未刻意回避敷衍,依旧恪守分寸,缓声道:“值房乃履职办公之地,不宜闲谈私弊琐事。眼下众人皆腹中空空,先去用膳充饥。此事我们另择闲暇,再慢慢细说分明。”
一旁的陆则清唯恐张景先继续纠缠,徒增尴尬,便笑着开口,一语点破当下微妙的处境,亦是善意提点:“云老弟,你我同入仕籍,朝夕相处一载有余,平日皆是兄弟相称、随性相处。可如今你已然擢升侍讲,只要尚未调离此值房,我们尚可随意相待。待你日后调任侍读侍讲署履职,于我等而言,你便是正经上官,规制尊卑,便全然不同了。”
云新阳闻言失笑,语气坦荡真挚:“你我兄弟情谊在前,私下相处,自然一如往昔。莫非诸位兄长还会因我升迁,往后饮酒小聚闲谈,便刻意将我排除在外,不再带我玩了?”
二人一边说笑,一边起身并肩往外走去。
陆则清侧首看向云新阳,微微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地轻声道:“私下情谊归私下,署衙公务归公务。日后在官署之中,我等身为下属,必然要恪守尊卑礼数,处处恭敬避让,万万不敢失仪,免得落下不敬上官的口实。”
云新阳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是在提醒张景先,让他记住官场规制森严、分寸不容错乱。目的是让他从此对云新阳尊重些,以免让云新阳为难,于是便不再多言,默然颔首,随陆则清一同往膳堂走去。
翰林院饭堂的长桌座次,虽说一向论资排辈。可当初陆则清带云新阳前来,考虑到资历浅,他便带着云新阳一同坐在了后边。论品级,翰林院内能居于云新阳上位的,唯有掌院、侍读与侍讲;其余同阶修撰皆是平职,不过旁人入仕更早,他身为新人,向来主动谦让。至于品级低于他的编修,本该居于下首。
可过去整整一年,不少年老的翰林编修或是无心留意,或是故意拿捏新人,每日都有职级低于云新阳的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他上方席位,他也从不在意。
今日领了餐食,云新阳依旧习惯性走向后边落座。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里随意僭越的同僚,无论昔日平级的修撰,还是位次本就更低的编修,此刻再无一人敢贸然坐到他上位。世态人情,向来如此。
云新阳神色如常,自顾低头用膳,时不时与对面、下首的同僚闲谈几句,仿佛周遭微妙的变化全然未曾察觉。
午后,云新阳与鲍惜强栗友谦一同被传至掌院大人的值房。掌院看着三人,缓缓开口:“王侍读、薛侍讲调任的圣旨下达已有数日,二人不日便要离开赴任。我已提前安排妥当,你三人自明日起,栗侍读不用说自然是去接王侍读的差事,你自己手里的便交与鲍侍讲,云侍讲去接手薛侍讲留下的差事。鲍、云原先分内的职事,在新任修撰选拔之前,仍由你二人主理。另外,鲍侍讲迁走后,他的值房便空出一处缺额。云侍讲回去问问你房里其余三人,看谁愿意补位。事情便是这些,你们回去早些准备吧。”
三人齐齐躬身拱手:“下官遵命。”
回到值房,临近散值时分,云新阳将掌院的安排当众转述一遍,随即说道:“不过是院内调换差事,并非外放远任,想来诸位心中已有计较,不必反复斟酌。不知你们三位,谁愿意前去?”
伍迁墨率先应声:“在哪当差都是一样。院内人员本就会经常调动,迟早都要挪位置。若是你们二人有意,我便不争;若是无人想去,便由我补上。”
张景先心中暗自盘算:陆则清出身高门,如今声势反倒不及寒门出身的云新阳。眼下云新阳即将调离,自己身为当年榜眼,名次犹在陆则清之上,日后若是这间值房提拔新任修撰,人选多半会落到自己头上。思及此,他故作豁达道:“既然伍编修有心前往,我便不与你相争。”
陆则清淡淡一笑:“我无所谓。有人愿意前去,我便安然留任;若是无人应下,我顶上便是。翰林院本就是三年一遴选、三年一调任,人员流转本是常态。”
云新阳闻言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了。依我看来,陆兄行事沉稳妥帖,我手头尚未办结的文稿,后续订正、呈交之事,便全数托付给陆兄。张兄、伍兄,二位可有异议?”
伍迁墨自是毫无意见。张景先纵然心中略有想法,也不便开口反驳。他近来虽潜心做事,差错少了许多,可相较另外两人,依旧是房中出错最多的一个。
眼看快要到散值时辰,张景先旧话重提:“先前你们都觉着我官话生硬,有碍御前进讲,为何迟迟不直言提点,也好让我早些改正?”
伍迁墨抬眼扫了云新阳与陆则清一眼,暗自腹诽:你真当咱们仨都是傻蛋,这种事谁敢贸然开口,岂不是谁开口谁倒霉。
傻蛋云新阳从容回道:“你我同期入翰林,皆是初来乍到,诸事都在慢慢摸索,哪里分得清其中诸多门道。”
“况且,这也未必就是官话的缘故。我不过是随口揣测罢了。你亲身应对御前讲席,其中症结你自己尚且不明,我们旁人未曾亲历,又怎能妄下定论?”
张景先又转头看向伍迁墨。伍迁墨连忙摆了摆手推脱:“你可别问我。我虽入仕比你们早,可没多久便回乡丁忧。等再回翰林院,此后便被人遗忘在犄角旮旯里了,其中缘由我更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