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稍早之前,登陆的波五二师第一旅的二团和三团正在为如何处理掉敌人盘踞此地的游击力量而发愁。
他们连日以来的扫荡行动大获成功,但预定的战略却一个也没达成。
二团长赫斯特坐在了折叠桌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节不耐烦地敲着铺在桌面上的作战地图。
今年的赫斯特团长已经六十六岁了,但依旧有着三十出头的容貌。
他肩宽背厚,脸上的线条粗犷而凶狠,这一点和他家那枚刻着野猪脑袋的家族纹章倒是十分般配。
他很不耐烦地又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再也憋不住了,扯开嗓子就对着隔壁的三团长抱怨道:
“我说弗林斯,这群叛匪他妈的也太能忍了吧?”
“咱们上上下下也忙活了这么多天了,光是村子就烧了十来个了,按理说这帮人在当地的声望极高,那帮贱民都支持他们,这种人难道不应该是最见不得自家的贱民挨刀子的吗?”
“怎么到现在了还是屁点动静都没有?”
“你说,希德罗斯这鬼地方怎么那么邪性?”
“这要是放波尔南那边,咱们只烧了一两个村子,那些躲在林子里的游击队就会跟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发疯似的跑出来跟我们拼命。”
“到时候咱们想打多少打多少,他们来多少都是送。”
“怎么到了这鬼地方就全变了?”
“希德罗斯的叛匪们,是怎么忍得住的?”
“弗林斯,你说是不是情报给错了,这帮叛匪看着也不像是多在乎那些贱民的样子呀?”
被称作弗林斯的三团长就坐在了桌子对面,和二团长赫斯特那副粗蛮长相不同,他看起来要斯文不少。
脸上戴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夹鼻眼镜,头发梳得油亮整齐,军服的领口也扣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个带兵打仗的团长,倒更像是哪个郡城税务署里的高级文官。
听着同僚的抱怨,他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红茶,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们不出头,我们就继续烧嘛。”
“反正我们手底下的兵闲着也是闲着,大不了就把这整片地区的村子连同那些贱民一起烧个干净,我看他们到时候还能从哪里弄到吃的。”
“赫斯特阁下你可以多想想,现在都八月中旬了,这北方的天气你也应该在资料上看过。”
“只要时间到了,这鬼地方说冷就冷,可能昨天还是十来度的凉爽天气,到了第二天就开始下起鹅毛大雪。”
三团长的话似乎点醒了二团长赫斯特,这位粗犷的吸血鬼当即接话道:
“嘿,看资料上说好像是这个样子的,这鬼地方的鬼天气来得可快了,我手下那帮混账小子逛鸡窝的时候都没这般速度的。”
三团长弗林斯点了点头认可道:
“虽然赫斯特阁下的比喻有些粗鄙,但形容得倒也没什么错。”
“这里的冬天来得急,没来时一点儿雪不下,然而一旦来了就是漫天的大雪。”
“现在我们算一下时间,估计要不了几个月就可以欣赏本地的美景了。”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按备用计划撤回河岸边上去,把堡垒往渡口边上一修,后方有补给线撑着,我们要吃的有吃的,要棉衣有棉衣,冻不着也饿不着。”
“可那帮叛匪呢?他们有什么?”
三团长弗林斯放下了茶杯,饶有兴致地说道:
“他们赖以为生的村子被我们给烧光了,粮食也被我们抢的抢烧的烧,等到大雪封山的时候他们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里的冬天可比波尔南冷多了,我们围困叛匪的战术也能取得更好的效果不是吗?”
赫斯特听着弗林斯这一番有点道理,但还是不咸不淡的劝慰,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就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不是不明白弗林斯说的这些道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同样明白,所以他才更加觉得心烦。
他把桌子上那张作战地图往三团长弗林斯的方向推了推,手指头戳在地图上弯月谷的位置上说道:
“弗林斯你说的这些我当然也知道了。”
“可问题是,我们有那么多时间把整个弯月谷地区都烧干净吗?”
“这地方虽然起了个名字叫像山谷一样,可你我都清楚得很,这儿他妈的就是个小型盆地,而且还是个挺平的盆地。”
“咱们这几天扫荡下来,下面的兔崽子们算是玩爽了,可实际上也就是在这盆地的东南角上刮了层皮,烧了个边边角角的地方而已。”
“我让参谋粗略估算过这片地区的人口,就算往少了说,这个盆地里头怎么也得有三四十万人啊。”
弗林斯听到三四十万这个数字,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把脑袋摇了摇。
他也把自己的手指也伸到了地图上,在赫斯特画的圈子外面又补了一小段弧线,然后把数字往上加了加说道:
“三四十万我觉得少了,赫斯特,你对这些本地人的了解还是不够细。”
“根据我们之前从几个本地人嘴里撬出来的情报,加上旅部那边给的参考数据,这一片地区的人口分布远比地图上标注的要密集。”
“依我看,这片盆地里的总人口应该是五六十万才对。”
对于三团长弗林斯的纠正,二团长赫斯特耸了耸肩膀,脸上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
他大咧咧地把地图又拽了回来,一只手抓起桌上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用一种买卖牲口时讨价还价的口气说道:
“五六十万就五六十万吧,反正在我看来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也就多个十来二十万的数,真要是动手杀起来,一两个月的功夫也就差不多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觉得自己刚才这番表态颇有些豪气干云的味道,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但很快又被另一层更深的焦虑给盖了下去。
赫斯特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他抱起两条粗壮的胳膊,用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忧虑道:
“弗林斯啊,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心里头是真的有些不踏实。”
“你也知道我们二团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为了把这片地区彻底犁一遍,我把手里头的部队全都散出去了,搞得我现在手里连个像样的预备队都凑不齐。”
“虽然我知道散出去的连队万一真的遇到了敌人,你们三团肯定是要上去支援的。”
“但问题是,我们总抓不住敌人的主力,就完成不了旅部的第一个任务,我心里憋得慌啊。”
“虽然旅部也说了,这些叛匪抓得到就抓,抓不到就烧村子,但我还是想带着部队去敌人真刀真枪地打一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坐在你这里听下面的人汇报扫荡成果的。”
三团长弗林斯安静地听完了二团长赫斯特的这番牢骚,他没有立刻接口,而是沉默了几秒钟的时间。
他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把茶杯放回原处,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赫斯特在焦虑什么,事实上这份焦虑他自己也有。
这一次他们两个团登陆敌占区,本来就是带着两个任务一起过来的。
其一自然就是想办法消灭敌人在弯月谷地区的驻留部队,其二就是在消灭不了的情况下尽可能地破坏当地的自然村落,打击敌人的势力范围。
在执行这个任务的过程中,赫斯特他们二团负责分散清剿,而弗林斯的三团则是负责居中坐镇威慑敌军。
这样的打法是他们在波尔南的时候总结出来的,现在也用到了希德罗斯的叛军身上。
不过这个办法好是好,但奈何敌人哪怕到了现在还不咬钩,他们也有些不耐烦了。
“赫斯特阁下,”三团长弗林斯在沉思了一小会后,重新开口说道:“你的抱怨我理解,因为我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这伙敌人还是太聪明了,他们确实在跟我们玩躲猫猫,而且玩得还不错。”
“我们两个团虽然有退路,但应该都不太想带着手下人在这个鬼地方过冬。”
“所以想要破局,我们就必须另辟蹊径。”
三团长弗林斯盯着二团长赫斯特微笑着说道:
“赫斯特阁下,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敌人为什么要躲着不出来?”
三团长弗林斯的问题让二团长赫斯特起了不少兴趣,但还没等他回答,这位机智的同僚就自问自答道:
“我想无非就两个原因吧,要么是这里的叛匪实力不够不敢与我们发生正面冲突,要么就是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而已。”
“如果是前者,那我们继续烧继续杀,早晚把他们逼出来。”
“但如果是后者的话……”弗林斯团长顿了顿,目光在赫斯特团长脸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了一个优雅但又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说道:
“我觉得,我们完全给他们一个机会,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