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屋外隐约传来的营地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盘算如何留住项羽的胡亥。
都聚焦在了这个刚刚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决断意味的男人身上。
胡亥心中念头飞转。
项羽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包含了几层试探。
一是试探他胡亥作为此地实际掌控者的态度与胸襟。
二是试探此地的规矩是否严苛,是否还有自由发展的空间。
三是……或许,也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迷茫,想看看别人为他可能规划的框架。
胡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自己面前的瓷碗,喝了一口温水,借此整理思绪。
放下碗时,脸上已是一片坦诚与郑重。
“项大哥既然问起,胡亥不敢隐瞒,亦不敢虚言。”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坦然迎向项羽。
“此地初辟,百事待兴……
若要论规矩,其实很简单,只有三条根本,是所有人……
无论是我带来的兄弟,还是后来加入的本地朋友。
又或是将来可能像项大哥这样远道而来的能人志士,都必须遵守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内斗,不背叛。
此地远离故土,面对的是无尽的蛮荒与未知。
人心若散,力若不齐,便是自取灭亡。
无论有何恩怨、出身何处,一旦选择留下,便需以开拓此地方为共同目标。
私下争斗、背叛团体、损害集体利益者,共逐之,重则……共诛之。”
说到最后三个字,胡亥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这是生存的底线。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滥杀,不强掠。
对本地土着,以怀柔、交易、教化为先。
除非对方主动攻击,威胁我等生存,否则不得肆意屠戮或奴役。
此地生灵亦是天地所生,资源虽丰,亦需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我等来此,是为开创新天地,而非行强盗掠夺之事。”
这条规矩,显然深深烙印着秦明曾经的教导,也符合胡亥内心对于长久统治的认知。
最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回到项羽脸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各展所长,共谋发展……
此地广袤,足以容纳千百个部落、城池……
我胡亥虽暂居此地首领之位,却从未想过要所有人皆听我一人号令,划地为牢。
无论是想自立门户,开垦狩猎。
还是想聚众建城,发展贸易。
亦或是想探索未知,钻研技艺……
只要不违前两条根本,皆可为之。
我所能提供的,是最初的保护、必要的物资支持、以及彼此间的协调与沟通。
至于能走多远,能建多大基业,全凭个人本事与机缘。”
说完这三条,胡亥顿了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劝慰与鼓励。
“项大哥,此地便是一张最大的白纸。
你想画什么,怎么画,只要不污了这纸的底色,尽可随心所欲……
你所建之基业,是你项羽的基业,非我胡亥之附庸。
我们可以是邻居,可以是盟友,可以互通有无,也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一切,皆由你自行抉择……”
他这番话,说得清晰透彻。
既划出了不可逾越的底线,又给予了最大程度的自由与发展空间。
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小心翼翼的拉拢。
更像是一位先行者对后来者介绍这片土地的“游戏规则”,坦荡而自信。
东君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胡亥这些年,确实成长了许多,这番应对,颇有章法,既显格局,又留余地。
天明也暗暗点头,胡亥这小子,搞起事业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项羽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粗糙的瓷碗边缘。
胡亥的规矩,简单,却又蕴含着深刻的治理智慧。
不内斗、不滥杀,是维持团体存续与扩张合法性的基石。
而“各展所长,共谋发展”,则为他这样的“外来强者”提供了最大的自主性与可能性。
这不正是他潜意识里所期盼的吗?
一块不受旧有框架束缚,可以凭自身能力重新定义规则的土地。
“自立门户……盟友……井水不犯河水……”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那沉寂已久的光芒,似乎被什么点燃了,开始微微闪烁。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胡亥,这一次,目光中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些决断。
“若我选择一地落脚,初期可能需要一些帮助……
粮食、工具、还有与周边部落打交道的经验……”
这就是松口了!
胡亥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沉稳。
“这是自然,只要愿意遵守规矩,我们都会提供最初粮食,基础的农具与建材,并派遣熟悉情况的向导和通译协助。
一段时间后,便需自给自足,或通过交易获取所需。
至于与部落打交道的经验,我们这几年积累了不少,可以共享。”
项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将碗中剩余的温水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碗,目光望向木屋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原野。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一种微妙的共识,似乎在这简短的问答中悄然达成。
胡亥知道,留住项羽这步棋,已经成功落下了第一子。
接下来,就是如何提供恰到好处的帮助,让他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根来,并逐渐将个人命运与这片新大陆的未来绑在一起。
而项羽,则望着那广阔的天地,心中那个关于“未来”的模糊影像,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填充上具体的色彩与轮廓。
一张白纸,已然铺开。
而他项羽,将再次提起笔,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书写征服与霸业。
而是描绘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生存与延续的图景……
看着项羽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对未来的希望与隐隐的斗志。
胡亥心中并无多少招揽成功的得意,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思索。
他刚才向项羽阐述的那一套规矩与发展模式。
看似简单开放,背后却蕴含着远超个人野心的深远考量。
这套模式的核心理念,并非源自传统的帝王心术或治国经典。
而是来源于当年在咸阳时,秦明在一次偶然的交谈中。
以一种近乎闲谈的方式提到的某种构想。
联邦制……
一种松散的,基于共同认可的根本规则而联合起来的政治实体集合。
各成员保有高度的自治权,只在涉及共同防务、外交、以及维护根本规则等少数领域,服从一个中央协调机构。
胡亥最终选择将这套理念,因地制宜地应用于北美洲这片广袤无主之地。
其深层动机,并非仅仅是为了方便管理或显示胸怀。
更核心的驱动力,其实依然绕不开四个字。
心向大秦……
以他手中掌握的资源,两千精锐作为武力的绝对核心。
阴阳家、墨家、公输家的技术人才作为文明的火种。
对这片大陆数年勘探的先发优势。
以及他从秦明扶苏那里学来的帝王之术与治理国家的经验。
若他真有一统此大陆,建立一个全新强盛帝国的野心,并非没有可能。
他甚至能预见到,一个由他亲手缔造,承袭了华夏文明精髓。
又融合了新大陆活力的帝国,未来会何等辉煌……
然而,这个念头在他无数个夜晚的思考下,最终被他坚决地抛弃了……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这个国家永远都不会与大秦为敌。”
他曾经这样对自己说。
但随即,一个冰冷的问题便浮上心头。
“那百年之后呢?几百年之后呢?”
到那时,他胡亥早已化为尘土,或许连传说都变得模糊。
他定下的规矩、留下的遗训,在时间的冲刷与后人膨胀的野心面前,又能有多少分量?
正所谓一代天子一代臣,一代君王一道令……
他不相信后世子孙,会永远恪守一个不东顾、不争霸的祖训。
当这个新生的帝国羽翼丰满,资源整合完毕,内部矛盾需要转移时。
它的目光望向东方那同样辉煌但可能已显疲态的大秦,几乎是历史的必然……
他不愿意,亲手为大秦的未来,埋下一个强大到可能无法战胜的对手。
那与他当初选择远走海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所以,他选择了“联邦制”这条更复杂,更考验智慧。
短期内可能发展更慢,却从根本上杜绝了“大一统强敌”出现的道路。
他的构想是在这片大陆上,不建立一个单一的、高度集权的庞大帝国。
而是鼓励像项羽这样有能力、有抱负的人各自发展。
形成多个相对独立、各有特色的势力。
大家共同遵守那几条根本性的生存公约,并在一个类似“同盟议事会”或“仲裁庭”的框架下协调关系解决争端。
而他胡亥,以及他最初建立的这个核心据点。
所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个“武林盟主”或“首席仲裁者”,而非皇帝。
他的主要责任,是维护那几条根本公约的权威,在公约被破坏时组织力量进行执法与审判。
并利用自身的先发优势提供一些公共产品和服务。
如基础防卫,大型工程建设协调,与更遥远地区或特殊势力的沟通等。
同时掌握着公约的解释权和发展方向的建议权。
各个势力之间,既有合作贸易,技术交流,共同应对大规模天灾,也存在竞争甚至摩擦。
它们互相制衡,难以形成一个统一的意志去进行大规模,长周期的对外扩张。
即使某个势力特别强大,也会受到其他势力的牵制与公约的约束。
如此一来,这片大陆上的资源、人口力量将长期处于一种有组织的分散状态。
或许某些势力会发展得快些,某些会慢些,会存在内耗,甚至局部冲突。
却永远难以整合成一个足以威胁万里之外大秦的庞然巨物。
这才是胡亥如今心中真正的蓝图。
他不再执着于证明自己,建立一个不输于大秦的帝国。
他的野心,已经悄然转变为一种更为深沉、也更负责任的家国情怀。
在这片新大陆上广泛传播并扎根华夏文明的火种。
探索未知,获取资源与知识……
并以一种不会反噬母体的方式,将这些收获反哺回大秦。
成为大秦文明向外延伸,汲取养分的一支健壮而温顺的触角。
而非未来兵戈相向的竞争对手。
想通了这一切,胡亥看着眼前仍在消化信息的项羽,心中一片澄明。
他邀请项羽留下,不仅仅是看中其武力,更是看中他作为一股新的、独立的制衡力量的潜力。
项羽越强大,越能在此地站稳脚跟并发展起来。
未来这片大陆的多极格局就越稳固,对大秦的潜在威胁就越小。
只要项羽遵守公约,在此地发展,便已是这盘大棋中理想的一环……
“项大哥。”
胡亥端起碗,以水代酒,对着项羽示意。
“此地广阔,正待英雄挥洒。
愿我们都能在此,找到各自想要的未来!”
他这句话,既是对项羽的祝福,也是对自己所选择道路的坚定。
未来,这片名为北美洲的大陆,将不会出现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帝国。
而更可能演变成一个由众多华夏文明子体构成的松散而富有活力的文明联邦。
胡亥终究是成熟了。
他不再执着于证明自己,建立一个不输大秦的国家。
而是想着在这片大陆上传播华夏文明的同时,能够反哺大秦。
而不是成为大秦未来的竞争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