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上,一个身着简单麻布劲装。
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小麦色,身形挺拔。
眉目间依稀可见昔日咸阳宫中那位骄纵公子轮廓。
却又多了许多风霜磨砺与沉稳气质的青年,正笑着迎上来。
“天明!”
胡亥的声音洪亮,穿透海风与码头的喧嚣,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发自肺腑的喜悦。
他大步上前,与刚跳下船的天明重重拥抱在一起。
两人的手掌用力拍打着对方的脊背,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是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问候方式,承载着经年别离的牵挂与重逢的激动。
当年胡亥决意追随蜃楼远航,永离故土的时候。
那一夜,他向天明吐露了内心的彷徨与决绝。
他不愿活在兄长扶苏与老师秦明的羽翼与阴影之下,也不想成为大秦未来潜在的祸乱之源……
他渴望一片属于自己的,可以自由挥洒的天空……
与天明吐露心声的那一晚,天明便说过日后一定会来看他。
如今,远隔重洋,他真的来了,也算是实现了两人当初的约定。
胡亥松开天明,立刻转向随后下船的东君激动的喊道。
“东君姐!”
东君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颔首回应。
胡亥的目光又转向静静立在母亲身侧的月儿,语气温和有礼道。
“这位便是以前天明和东君姐经常提起的月儿妹妹吧?”
月儿微微欠身,温婉回道。
“见过胡亥公子。”
就在这气氛融洽之际,天明终于从重逢的激动中回过味来。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胡亥,又看看东君,一脸不可思议。
“哎哎哎!胡亥!打住!
你……你刚才喊东君大人什么?
姐?
这……这合适吗?”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胡亥被问得一怔,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又理所当然道。
“东君大人和诗诗姐不是姐妹吗?喊东君姐怎么了?”
天明被胡亥这番理直气壮的回答噎得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只能一阵呲牙咧嘴,表情纠结。
这话他还是真是没法反驳……
胡亥的脑子不比天明转的慢,心眼子也不比他少。
说话的同时他便反应过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咦?这么说来……
我刚才喊月儿妹妹,好像确实有点不合适了哦?”
他目光在天明和月儿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天明脸上,小声地问道。
“对了天明,你和月儿……成亲了吗?”
“已经订亲了!”
天明挺起胸膛,还颇有些得意。
“哦~~订亲了啊……”
胡亥拖长了语调,眼中戏谑之色更浓。
“那按这个辈分算……
月儿是东君姐的女儿,东君姐是我姐,月儿是不是……
你跟月儿订了亲,那你岂不是……
比我矮了一辈?
是不是这个理,东君姐?”
他笑嘻嘻地转向东君求证。
东君看着这两个活宝斗嘴,只是含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并不接话,显然是乐得看热闹。
天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黑了下来,刚刚重逢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辈分危机”冲得一干二净。
“胡亥,咱们还是各论各的……”
天明试图挽回局面,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胡亥便打断道。
“各论各的啊?”
也行,那以后我喊你哥,你喊我叔?”
“……”
天明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
“别逼我揍你噢……”
说着他已经开始撸起了袖子。
虽然胡亥心眼子不输天明,武力上却差了好几个境界。
“有话好好说……”
见势不妙,胡亥立刻见好就收。
没给天明反应的时间,他非常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将目光精准地投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气场难以忽视的项羽。
“这位是……?”
胡亥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
那一身沉凝如渊的气势,以及那双即便黯淡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都在提醒着此人绝非寻常。
“我以前跟你也提起过,少……项羽。”
天明介绍道,语气自然。
“我们在欧洲碰上了,就一起过来了。”
楚国项氏一族的项羽?
胡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起来。
他对项羽抱拳道。
“项大哥,久仰大名……”
项羽同样抱拳还礼,简单道。
“胡亥公子。”
然后便不再多言。
胡亥也不以为意,转身对众人道。
“诸位远来辛苦,我这就让人准备热水、饭食和住处……
此地条件虽比不得中原,但也算初步安顿下来了。
东君大人,月儿姐,天明,项大哥,还有船上的各位兄弟,请随我来……”
胡亥引着众人离开栈桥,走向森林边缘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显然经过了初步清理,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十座以粗大原木和厚重茅草搭建的房屋。
中央是一个较大的、类似议事厅的建筑,同样以原木垒成,风格粗犷却结实。
房屋周围开辟出了小片的菜畦和药圃,种植着一些中原常见的蔬菜和草药。
也有些奇形怪状,在大秦从未见过的植物。
更远处,隐约可见开垦出的农田和伐木的痕迹……
整个聚居点规划得井然有序,防御性和生活便利性都考虑在内。
虽处处透着初创的简陋,却自有一股蓬勃向上的生气。
“可以啊,胡亥!”
天明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啧啧称奇。
“这才几年功夫,就把这蛮荒之地整得像模像样了!”
胡亥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沧桑。
“都是靠大家齐心协力。刚来时,真是两眼一抹黑……
林子里的野兽、蚊虫、还有那些……本地人,都够我们头疼的。
好在有第六、第七大队的兄弟们……
还有你们墨家和公输家当初愿意留在这里的大师们想办法盖房子,造工具……
这才一点点站稳脚跟……”
他指了指那些陌生的植物。
“有些是本地就有的,我们试着种了,有的能吃……
那些就是当年先生特意交代我们寻找并带回大秦的粮食种子。
我们这几年试着培育,有的成功了,有的还在摸索……”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中央的木屋。
屋内宽敞,陈设简单。
几张有些粗糙的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兽皮和手绘的地图。
火塘里燃着木柴,驱散着林间的湿寒……
众人落座后,胡亥开始介绍了这几年的情况。
当年送蜃楼离开后,他们便直接一路向东,来到了早就勘探好适宜生存和发展的东海岸。
他们最初以这个海湾为基地,逐步向周围扩散。
最开始探索这片大陆的时候,为了尽快完成秦明交代的任务。
他们都是提前发现当地的土着人后选择避开。
而胡亥选择在这里扎根发展,就不能那样做了。
当地的土着人将是他日后发展的主力军。
遇到了数个规模不大的本地土着部落,语言不通,最初有过冲突。
但胡亥谨记秦明“不可滥杀,以怀柔同化为主”的教导。
以物易物,展示技术,如简单的金属工具,瓷器,传授农耕和医疗知识……
慢慢建立起了一些友好关系,甚至一些部落愿意主动加入聚居点。
当然,这片广袤而原始的蛮荒大陆,并非处处都是可以凭借善意与物品交换就能打交道的温顺之地。
他们也遇到过一些剽悍排外、坚信武力才是唯一语言的土着部落。
这些部落往往占据着丰饶的猎场或关键的河谷。
这些部落视外来者为入侵者与威胁,冲突在所难免。
对于这些头铁的部落,胡亥也并非一味退让。
在尝试沟通无效的情况下,他们同样不排斥展示必要的武力。
以及用雷霆手段建立不容挑战的秩序与威慑……
而胡亥所倚仗的武力核心,正是那两千名第六第七大队的成员。
他们每一个都是正儿八经的一流高手!
他们精通战阵配合、潜伏刺杀、正面搏杀,更装备着精良武器与护甲。
他们同样不仅仅是战士,更是精通野外生存,追踪的多面手。
当这样的力量,对上尚且处于石器时代,作战方式更多依赖个人勇武与简陋投掷武器的土着部落时。
其结果几乎不能称之为战斗……
而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式的表演……
第六、第七大队的成员们行动迅捷如风,配合默契如一体。
他们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部落核心,在不惊动大多数人的情况下控制首领。
可以在黑夜中发起精准打击,以最小的代价击溃数倍于己的敌人。
可以凭借坚固的甲胄无视大部分原始武器的攻击,以精良的刀剑与弩箭轻易瓦解对方的抵抗。
在那些土着眼中,这些身着奇异甲胄,行动如鬼魅,武器锋利无匹,战术变幻莫测的外来者。
几乎与传说中的“神灵”或“恶魔”无异。
他们的力量超出了当地部落的理解范畴……
因此,在经历了几次近乎神话般的武力展示后。
“外来者不可敌”的认知,便如同瘟疫般在沿海及内陆一定范围内的土着部落中迅速蔓延。
胡亥他们所建立的据点,以及后来扩展的势力范围,逐渐被蒙上了一层敬畏乃至恐惧的色彩。
对于大多数土着部落而言,这些外来者虽然强大得令人绝望,却似乎并无肆意屠戮或奴役的意图。
他们建立营地,开垦土地,进行交易,传授一些神奇的知识……
甚至吸纳合作者,只要不主动挑衅,遵守他们定下的简单规则,便能相安无事,甚至获得好处。
于是,在这片广袤大陆的东海岸一隅,一种奇特的秩序开始建立。
一方是以胡亥为核心,融合了顶尖武力与先进技术的开拓者团体,如同投入蛮荒深潭的一块坚硬磐石。
另一方,是数量庞大但技术落后、组织松散的土着部落。
如同环绕着磐石的潭水,敬畏、试探、适应……
并在这前所未有的冲击下,开始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改变着自己延续了千万年的生活方式。
两千名第六、第七大队的成员,用他们的实力,成为了胡亥在北美洲发展,最初也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也在这片新大陆的历史上,提前刻下了属于东方文明的、难以磨灭的强悍印记。
他们不仅是开拓者,更是这片土地上最初的,无可争议的规则制定者与守护神……
后来,他们发现了丰富的猎物、鱼类……
阴阳家的术士找到了铁矿苗和煤矿,虽然开采和冶炼还很初级……
他们沿着河流向内陆探索,发现了更加广袤的平原和山脉。
“这里……真的太大了。”
胡亥感慨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开拓的成就感,也有面对无尽未知的渺小感。
“我们这几千人,撒在这片土地上,就像几滴水落进大海。
有时候站在高处往四面看,除了森林就是草原,除了河流就是山峦,根本看不到尽头……
你会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还沉睡着,等待着被唤醒。”
他的话,让在座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感受着这片土地所蕴含的近乎蛮横的原始力量与无限可能。
东君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泠道。
“此地龙脉隐伏,地气充沛,虽蛮荒未开,却蕴藏勃勃生机……
更兼无旧朝恩怨因果纠缠,正是一张白纸。”
她的话意味深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项羽。
曾与东君朝夕相伴数载的胡亥,对其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早已熟稔于心。
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东君那微不可察的小动作,也听出了她话语里藏着的弦外之音。
心念电转间,胡亥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项羽身上。
这一次,他的审视不再仅仅是出于礼貌和好奇,而是带上了一种评估与权衡的锐利。
天花板级别的高手啊……
他虽然武道修为远不及天明、月儿这些真正的天才,但眼力却不差。
更从东君、天明等人的态度以及项羽本身那即便沉郁也难掩的渊渟岳峙的气度中,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点。
项羽的强,不是普通高手的强……
而是曾经站在某个领域最巅峰、睥睨众生的那种强!
即便项羽现在意志消沉,但那份底蕴,也绝非寻常武者可比。
这片新大陆,地广人稀,资源丰富,却也危机四伏。
胡亥虽然有第六,第七大队这两张王牌。
但顶尖的能够独当一面的战略级武力,永远是稀缺资源。
他自己虽有雄心,也学了不少帝王之术,但个人武力终究有限。
天明和东君虽强,却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他们终究是要回大秦的。
如果……能将项羽留下呢?
这个念头一经滋生,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胡亥眼中压抑不住的光彩。
一个拥有顶尖武力坐镇,足以震慑四方蛮族与潜在外敌的稳患,在关键时刻能够扭转乾坤的定海神针……
他能感受到现在的项羽似乎需要一片新的天地来安放破碎的过去与迷茫的未来。
而他胡亥,需要足以支撑起这片新天地的柱石。
这简直……完美!
当然,胡亥很清楚,想让项羽这样的人物甘心留下,绝非易事。
不能强求,……
需要契机,需要条件,更需要让他自己看到留在这里的价值与可能……
东君那若有似无的一瞥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或许,正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和……某种隐晦的“默许”?
胡亥迅速收敛了眼中过于外露的光彩,恢复了刚才那副沉稳中带着热情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思绪激荡从未发生。
他没有立刻对项羽说什么,但他心中,已经悄然将“如何留住项羽”列为了一项需要谨慎布局的战略级任务……
项羽正低头看着粗糙木碗中晃动的汤水,水面映出他沉静却难掩锐利的眉眼。
东君的话,胡亥的描述,眼前这简陋却充满活力的景象。
还有这片无边无际、似乎能容纳一切失败与重生的土地……
所有这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干涸已久的心湖。
一张白纸……
或许,这里真的是一个可以彻底抛开过去,不问前尘,只论今后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胡亥,声音平稳地开口问道。
“胡亥公子,我若想在此地,寻一处落脚,自建基业……
不知,可有什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