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的对话告一段落,气氛却并未冷却。
热汤、烤肉与粗糙的面饼被端了上来。
食物的香气与火塘的暖意,让长途跋涉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席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这片大陆的风物,胡亥这几年的具体经历,以及大秦的近况。
项羽吃得不多,大多时候沉默倾听。
只有在胡亥或天明提到某些关键处时,他的眼中才会闪过思索的光芒。
他在观察,在判断,在将这片陌生的土地与胡亥这个人,一点点纳入自己的认知框架。
饭后,胡亥亲自为众人安排了住处。
他给东君、月儿准备的是一座相对独立、更为整洁安静的木屋。
给天明和项羽则安排了相邻的两间,虽简陋,却也干燥暖和,被褥是干净的兽皮与粗布。
“项大哥,你先好好休息几日,恢复一下精神。
若想四处看看,随时可以找我,或者让营地里的任何人带路。
需要什么,也尽管开口。”
胡亥在离开前,特意对项羽说道,态度诚恳而周到。
项羽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接下来的几天,项羽并未急于外出探索。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木屋里,调息养伤,整理思绪……
偶尔会站在门口,看着营地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看着那些语言不同却相处融洽的人们。
有时也会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森林与原野发呆。
他看到了第七、第八大队的成员们如何操练、巡逻、执行任务……
不仅是他们每个人的实力境界。
就连那份纪律与效率,都远超他的认知……
他看到了墨家与公输家的工匠们如何利用简陋的条件,改进工具,建造更结实的房屋和水车。
他看到了阴阳家的弟子们如何辨识草药,为生病的土着或开拓者治疗,观测天象以指导农时。
他也看到了归附的土着如何学习耕种,使用简单工具……
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如同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正在改变着这片土地的样貌。
而居于这洪流中心的胡亥,似乎并不急于将所有力量紧握在手,反而有意引导着这股力量向多个方向扩散。
第五日清晨,项羽主动找到了正在营地边缘查看新开垦田地的胡亥。
“胡亥公子。”
项羽开门见山道。
“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听说你们沿着河流向内陆探索过?”
胡亥擦了擦手上的泥土,露出笑容。
“项大哥有兴趣?
正好,明天有一支队伍要出发,沿着东南方向的那条大河上游去。
一方面是例行探索,绘制更精确的地图。
另一方面是与上游几个我们已经建立联系的较大部落进行定期贸易和交流。
项大哥若想同行,欢迎之至。
带队的是第六大队的一位百人队长,对沿途情况非常熟悉。”
“好。”
项羽言简意赅。
翌日,一支由二十名第六大队第三小队的成员,五名墨家工匠,两名阴阳家弟子,十名负责搬运物资的健壮土着组成的探索队。
在黎明时分悄然出发。
项羽身着一套胡亥提供的合身的备用皮甲,沉默地走在队伍中间。
这一走,便是月余。
他们沿河溯流而上,穿过了茂密得几乎不透阳光的原始森林,跨越了水草丰美的辽阔草原。
也翻越了不算险峻却绵延不绝的丘陵。
他们遇到了成群的、从未见过的巨大野牛,也遭遇过狼群与熊的窥伺。
他们拜访了数个规模较大的土着部落,有的热情好客,用舞蹈和食物欢迎。
有的则充满戒备,需要谨慎的沟通与礼物交换才能获得有限的信息。
项羽一路沉默观察。
他看到了这条大河的浩荡与流域的广阔,看到了这片土地资源的丰饶远超想象。
也看到了那些土着部落虽然原始,却各有其生存智慧与社会结构。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胡亥的团队与这些部落打交道的方式……
并非征服与掠夺,而是以实力为后盾。以交流与互利为基础。
逐步建立一种新型的,不怎么平等的,但相对和平的关系网。
在一次与某个擅长制作精美石器和弓箭的大部落交易后,队伍在一处河湾高地扎营。
夜晚,篝火旁,带队的第六大队第三小队的队长,一位名叫黑石的沉稳中年人。
他一边保养着自己的配刀,一边对望着篝火出神的项羽说道。
“项将军,看出些什么门道没?”
项羽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们就没想过……
直接占据最肥沃的土地,迫使这些部落臣服,抽取贡赋,更快地积累力量?”
黑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经历过风雨的豁达,也有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
“想过啊,刚来的时候,觉得凭咱们的本事,横扫这些拿石头木棍的野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建立一个新的国家,让所有人都给我们干活,多痛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继续道。
“但胡亥公子不允。
他说,那么做,短期内看似痛快,实则后患无穷……
杀不光,压不服,只会制造无尽的仇恨和抵抗,把我们拖入泥潭,永无宁日……
我们要的,不是一群时刻想着反抗的奴隶。
而是一群愿意学习我们的方式、最终能成为我们一部分的自己人。
哪怕过程慢一点,但根基却是扎实。”
“自己人?”
项羽咀嚼着这个词。
“对啊。”
黑石点头。
“你看我们现在,用一些他们觉得神奇的陶罐、铁刀、药材……
换他们的毛皮草药,还有他们世代相传的、对这片土地的了解。
我们教他们种地、盖更好的房子、处理伤口。
慢慢地,他们发现跟着我们有肉吃,有衣穿,生病了能治好。
就算遇到强大的野兽,我们也能帮忙……
他们自然会靠近,会模仿,会学我们的话。
几代人下去,谁还记得当初是‘他们’和‘我们’?
都是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的人罢了……
至于最肥沃的土地……”
黑石指了指脚下。
“这片大陆大得没边,我们现在才多少人?
就算把所有人都撒出去,能占多少?
与其急着圈地惹麻烦,不如先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路探得明明白白……
等我们需要更多土地的时候,自然有办法,而且是让别人心甘情愿让出来。
或者是邀请我们一起去开发……”
项羽默然。
黑石的话,朴实无华,却透着胡亥那套理念的实际执行逻辑。
这确实是一种更长线、更稳健,也更狡猾的扩张方式……
它不追求一时的疆域广大,而是追求影响力的渗透与同化的彻底……
月余的探索结束,队伍返回海湾营地。
项羽风尘仆仆,但眼神却比离开时更加清明。
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了然与沉静。
他没有立刻去找胡亥,而是先回到自己的木屋,闭门不出,整整思考了一日。
第二日,他再次找到了胡亥,这次是在营地中央那间最大的木屋——议事厅。
胡亥正在与几名负责不同事务的头领商议春耕与防御轮换的安排。
见项羽到来,胡亥示意其他人稍候,然后迎了上来。
“项大哥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
项羽点头,目光扫过厅内悬挂的那张日益详尽的地图。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胡亥脸上,语气平稳而坚定道。
“胡亥公子,我已选定地方。”
“哦?”
胡亥眼睛一亮。
“何处?”
项羽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大河中上游一处标注着“丰饶河谷,多鹿群,有友善大部落”的区域附近。
一处地势相对较高、背靠山麓、面朝河流支流岔口的空白处。
“就是此地……”
顿了顿,项羽继续说道。
“距此约十五日路程,有水源,有猎物,附近有可开垦的平地。
亦近大部落,便于初期交易获取必要之物。”
胡亥仔细看了看那位置,又抬头看向项羽。
“项大哥果然眼力不凡。
此地确是一处建寨立基的好所在。
只是……离我们这里已有相当距离,初期怕是会艰难些。”
“无妨。”
项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既已选定,自当克服。”
“好!”
胡亥击掌赞道。
“项大哥有此决心,胡亥必全力支持!
人员、物资、向导,立刻开始筹备!
不出十日,便可送项大哥与首批支援队伍出发!”
他顿了顿,看着项羽,眼中闪过一丝真诚的期许。
“项大哥,此去便是真正的开荒拓土了……
望你一切顺利,早日在那片河谷,立下属于你自己的‘项氏’基业!”
项羽深深看了胡亥一眼,抱拳道。
“多谢……”
这一次,他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他明白,胡亥给予他的,不仅仅是一次重生的机会。
是一个在全新规则下,凭借自身能力去开创未来的舞台。
而这个舞台的广阔与自由,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不久之后,一支由项羽为首,包含五十名自愿追随的开拓者,满载着粮食、种子、工具、建材及必要武器的队伍。
离开了海湾营地,向着大河上游那片未知的河谷进发……
胡亥与天明、月儿等人站在岸边相送。
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胡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真的去了……”
天明感慨道。
“少羽他……或许真的能在这里找到一条新路。”
“一定会的。”
胡亥轻声道,目光悠远。
“因为这里,本就是留给所有不甘于命运,愿意从头再来的人,最好的地方……”
东君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们身后,望着天地相接之处,那支逐渐变成黑点的队伍,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海风拂过,带来大洋的气息,也带来了新大陆深处。
那正在被悄然改写的、无限可能的未来……
属于项羽的新篇章,已然在北美大陆的苍茫大地上,落下了第一个坚实的脚印。
而胡亥所构想的那个文明联邦的拼图上,也悄然嵌入了一块至关重要的板块。
东西方的历史,因秦明的干预,刘邦的崛起……
以及项羽的败亡与新生、胡亥的远见,而被彻底搅动……
正奔涌向一个连穿越者都难以完全预料的、波澜壮阔的全新方向……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半年。
海湾营地在胡亥的治理下愈发繁荣,房屋增多,开垦的田地连成片,简易的码头扩建。
甚至开始有从更远海岸线慕名而来的零星土着部落,带着好奇与试探前来接触。
营地里出生的第一个二代婴儿的啼哭声,仿佛预示着一种全新的融合正在悄然发生。
这个婴儿的父亲是第八大队的成员,母亲是当地部落一位首领的女儿……
而远在大河上游的项氏河谷,也传来了消息。
凭借着项羽过人的勇武与组织能力,以及胡亥提供的坚实后援,新的拓荒点站稳了脚跟。
他们依山傍水建起了简易却坚固的寨墙和房屋,开垦出首批农田,与邻近的部落建立了稳定的贸易关系。
用铁器、陶器和医疗知识,交换粮食、毛皮和本地向导的深入服务。
项羽甚至亲自出手,帮助这个部落击退了一次来自上游更凶猛部落的劫掠。
赢得了该部落极大的尊敬与信任,双方关系迅速升温。
从贸易伙伴向着某种形式的军事同盟演变。
在这半年的时间里,周围十几个弱小的部落前来寻求庇护。
项羽来者不拒,只要遵守他的规矩,并认可他作为河谷领袖的地位。
他便予接纳,分配土地或职责,很快聚拢起一股不容小觑的人气与力量。
项羽似乎找到了某种新的节奏。他不再像过去那样事事亲力亲为、锋芒毕露。
而是更多地将精力放在规划、决策和关键时刻的定鼎之上。
日常事务则交给几位逐渐脱颖而出的、有能力且忠诚的助手。
他开始学习胡亥那种规则之下,各展所长的管理方式。
虽然手段仍显刚硬直接,却已初见成效。
项氏河谷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第二块石子,在北美大陆的东部,激起了新的涟漪。
它与胡亥的海湾营地一上一下,遥相呼应,却又各自独立发展。
构成了这片新兴文明圈最初的两个核心支点。
这一日,海湾营地议事厅内,胡亥正听取着关于项氏河谷最新情况的汇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项羽果然没让人失望……
照这个势头,用不了两三年,他那河谷就能自给自足,甚至向外输出了。
对我们来说,上游多一个稳定的盟友和屏障,是好事。”
“公子远见。”
一名第七大队的小队长附和道。
“只是……项将军聚拢人手的速度颇快,其个人威望也日益高涨。
长期来看,是否会……”
胡亥明白他的顾虑,摆了摆手道。
“不必多虑,项羽是何等人物?
他要的,从来不是屈居人下。
我给他舞台,他自然会发光发热。
只要他遵守公约,与我们保持友好,他越强,对我们整体越有利。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控制每一个人,而是确保这片大陆的整体格局,朝着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一个强大的‘项氏河谷’,正好可以吸引和消化更多不安定的力量,同时也能平衡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势力。”
说着,胡亥走到地图前,目光掠过“海湾营地”和“项氏河谷”,望向更广阔的、尚未标注的空白区域。
“通知下去,下一次大河探索队,可以向更上游、以及支流方向延伸。
重点寻找其他适宜建立据点、或有特殊资源的区域。
消息可以适当放出去,欢迎有能力的部落,在遵守公约的前提下,自行或在我们支持下前往开拓。”
“公子是想……催生更多的‘河谷’?”助手若有所悟。
“没错。”
胡亥点头,眼中闪烁着构建蓝图的光芒。
“一个两个核心不够。
我们需要更多的点,分散在这片大陆上,就像夜空中的星辰。
它们大小不一,亮度不同,有的可能紧密围绕我们海湾营地。
有的可能像‘项氏河谷’那样相对独立但友好,
甚至未来可能出现一些有竞争关系但仍在公约框架内的……
点越多,网络越密,这片大陆的‘文明之网’就越牢固!
也越难以被单一意志所扭曲或整合成威胁东方的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要做的,就是当好最初点火的人,定好最基本的规则,然后……
看着这片星火,如何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