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秦明身旁廊柱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无声无息地扭曲、拉伸,最终凝聚成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形。
来人一身墨色劲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正是墨鸦。
他就那么静静地出现在秦明身侧,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如同影子跟随本体。
“大哥,欧洲的局面有结果了。”
他没有跪拜,只是极其自然地微微躬身,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一般。
同时将一封厚实的密报放到了秦明面前的石桌上。
秦明的目光落在那封密报上,没有立刻去拿,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这叹息很轻,却仿佛包含了诸多预料之中的复杂情绪。
他抬眼望向亭外纷扬的雪花,似乎想从中看出万里之外的刀光剑影。
秉持着能听就不浪费精力去看的原则,他淡淡开口道。
“刘季赢了?”
秦明的语气里陈述多过疑问。
“是。”
墨鸦的回答简洁肯定,一个字便确认了一场持续数年,决定欧陆命运的大战结局。
秦明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
“项羽呢?”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对于那位力能扛鼎、勇冠三军却注定悲剧的“霸王”。
他始终怀有某种复杂的观感……
墨鸦的目光似乎波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罕见的不确定。
“按战局与多方情报印证,本应力竭,亡于乱军之中……
然……最后时刻,有变。”
“变故?”
秦明转过头,看向墨鸦。
“有神秘高手突入战阵,于万军之中,将重伤濒死的项羽救走……”
墨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事发突然,且来人武功极高,身法诡异,汉军未能拦截。”
秦明闻言,眉头不由得微微一挑。
能在数十万大军厮杀的战场上,准确找到濒死的项羽并将其救走,这绝非寻常高手所能为!
更关键的是,这个变数,完全不在他之前的任何推演之中……
“神秘高手?”
秦明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有什么特征?”
墨鸦的面色变得有些异样,似乎他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描述有些……不可思议。
“根据现场目击的暗桩传回的零星信息,以及事后对痕迹的勘察……”
墨鸦的声音压得更低。
“那名神秘高手……所持之剑,颇为奇特。”
“如何奇特?”
“剑身通体呈黑色,似石似玉,非金非铁……
最奇的是……此剑无锋。”
“嘶~啧啧……”
秦明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先是愕然,接着是恍然,最后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甚至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又摇头咂了咂嘴。
“好家伙……”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充满了无语。
“我说他们仨这一年多怎么跟人间蒸发似的,半点音讯也无……
合着游山玩水到欧洲去了……”
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滑稽又惊人的一幕。
合着……绯烟带着月儿和天明,一家三口的欧陆豪华游……
是直接游到战场上去了?
还顺手把项羽给捞了?
带着丈母娘旅游结婚?
秦明这个念头一出,凉亭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无锋黑剑……
当世若说有谁能持有这样一柄特征鲜明到堪称传奇的兵刃。
并具备在数十万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精准捞走重伤项羽的本事。
除了那一家早已超脱世俗约束的三位大宗师,还能有谁?
东君焱妃,月儿,荆天明……
这三位联手,别说在欧陆战场救个人,就是把刘季带走,恐怕也没人能拦得住……
“这可真是……”
秦明揉了揉眉心,感觉一阵又好气又好笑。
“意料之外的搅局者啊……”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石桌上那份厚实的密报。
既然最大的意外已经破案,现在需要仔细审视整个战局的详细脉络,以及这个意外带来的后续影响了。
密报里面是数张质地坚韧的特制纸笺,写满了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密文。
秦明快速浏览着,墨鸦则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侍立。
密报内容比墨鸦口头汇报详尽得多。
战局综述:刘季采纳张良之策,以疲敌扰粮为主,正面坚守为辅。
历时近数年拉锯,逐步消耗项羽西楚军力与锐气。
最终决战于温泉关旧址,汉军以兵力、地利、后勤的绝对优势,配合绕后奇兵,终获全胜。
项羽亲卫八千江东子弟几近全歼,其本人身负重伤,突围至海岸绝地……
汉国现状:刘季已定都“新长安”(于罗马旧城旁新建)。
正式称“汉王”,建制设官,颁布《汉律》三章,大赦天下,轻徭薄赋以收民心。
麾下军队经整编,主力约二十五万,分设南北二军,融合秦制、罗马方阵及当地蛮族战法。
技术方面,确已开始仿制改良秦弩、投石机等。
神秘救援细节:据三名潜伏在汉军不同位置的暗桩传回的一致信息。
救援发生在项羽回身做最后冲锋、即将被汉军淹没的刹那。
一道绚烂如朝阳初升、却又带着月华清冷的光芒骤然笼罩战场一角,令附近汉军目眩神迷、动作迟滞。
随即,三道模糊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其中一道身影手持无锋黑剑。
剑身挥动间并无凌厉剑气,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轻易荡开周围兵刃。
其身影迅捷无比地挟起重伤的项羽,三人配合无间。
在汉军反应过来合围之前,已如轻烟般逸出战阵,消失于海岸山林方向。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后续追踪:三位绝世高手有意隐匿行踪,根本无从寻觅项羽生死、下落,及其与救援者的关系,均成谜。
汉王反应:刘季得知项羽被救走,初时震怒,严令追查,但数日无果后,态度转为微妙。
公开场合不再提及项羽生死,只宣布西楚已灭,并以此为由大加封赏将士,稳定人心……
秦明看完,将密报轻轻放在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情况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刘季的胜利是扎实的,其治国方略也显示出超越普通人的政治智慧。
这个汉国,已经有了一个稳固政权的雏形……
秦明的目光停留在密报最后几行关于刘季反应的字句上,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渐渐放缓,最终停止。
“刘季此人不愧是天命之子……”
他轻声道,不知是赞许还是感叹。
能在得知项羽被救走这样的重大变数后,迅速调整情绪,从震怒转为务实的维稳与封赏。
这份对局势的掌控力和情绪管理能力,已非当年那个在沛县时常需要萧何、曹参拿主意的“刘亭长”可比。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适时收手。
明知追查项羽无望,便不再浪费资源与精力于不可控之事,转而巩固胜利果实,安定人心。
这种务实、权变、善于抓住主要矛盾的思维方式,也正是刘季能在异国他乡迅速崛起并站稳脚跟的关键。
“大哥。”
墨鸦的声音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
“西陆局势已变,我们是否需调整方略?”
秦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脑海中仿佛展开了一张巨大的、跨越欧亚大陆的棋盘。
东方,是大秦帝国,正处于内部变革的关键期,既要推动“新路”,又要应对潜在的反噬。
西方,是新兴的汉国,政权初立……
中间,是广袤的西域、草原、以及未知的荒原……
“方略要调,但不必大动。”
秦明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刘季赢了,汉国立了,在计划之中。
我们之前准备的‘羁縻’之策,依然可用……”
刘季赢了,汉国在欧洲立了,这是历史长河中一个全新的、未曾有过的节点。
它意味着华夏文明的影响力,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提前千余年辐射到了欧陆腹地。
也意味着,未来的世界格局,将因为他的干预和刘季的崛起,而变得完全不同。
是福是祸?
难以预料……
但秦明知道,既然是他亲手投下了改变历史的石子,那么无论激起的涟漪如何扩散。
他都必须,也有责任,引领着这艘名为“大秦”的巨轮,稳稳地航行下去。
“路还长着呢……”
他轻声自语,站起身,抖落肩头的寒意,迈步走入渐沉的暮色与未停的风雪中。
墨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秦明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而万里之外,新长安未央宫中,刚刚结束一场庆功大宴的刘季,正独自站在殿前高台上,望着东方。
“先生……”
刘季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感激,有忌惮,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竞争之意……
“你给了我一片天,如今我站在这片天上……
下一步,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刘季站在高台上,冬夜寒风凛冽,吹得他绣着玄鸟纹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新长安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展,这座融合了秦式宏伟与罗马石艺的新都城。
尚能闻到未干的灰浆与木材的气息,却也已初显帝国都城的威严轮廓。
近年,大秦与欧洲之间有商队往来。
作为大秦名义上藩王的刘季,曾经的农家之主,在大秦自然也有属于他的眼线
秦明获封监国顾问。
咸阳的棋盘上,那位神秘的先生正以前所未有的公开姿态,推动着某种深刻的变革。
“先生啊先生。”
刘季望着东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隐匿,只有无尽的黑暗。
“你将我送到这万里之外的欧洲之地,给了我挣脱樊笼、自辟天地的机会。
这份恩情,刘季铭感五内……”
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继续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只有寒风能听见。
“您也没闲着……
大秦最近搞的那些动静,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但能让先生你如此重视,绝非等闲……”
刘季转过身,背靠冰冷的汉白玉栏杆,目光扫过脚下这座属于他的都城。
他能感受到这座新生帝国的脉搏。
军队在整训,工匠在赶工……
归附的各族首领在小心翼翼地表露忠诚,罗马遗老与高卢贵族在暗中较劲……
一切都在蒸蒸日上,却也暗流涌动。
“你要变法,在那辆刚刚统一的帝国战车上,装上更厉害的轮子,甚至换上全新的马匹……”
刘季眼中光芒闪动。
“我在这欧陆,何尝不是在走一条新路……
融合秦制与罗马法,调和华夏与蛮族,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国度。
我们的路,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终将交汇……”
他想起了项羽,那个力能扛鼎、勇冠三军,却刚愎自用、不懂人心的“霸王”。
最终还是败了,败给了时势,败给了人心,也败给了自己。
“项羽啊项羽,你若泉下有知,会不会觉得,败给我刘季,其实也不算太冤?”
刘季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笑容敛去。
“可你没死,救你的人持无锋黑剑……”
作为曾经的农家之主,自然知道当日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三位大宗师是何人。
“东君焱妃……姬如千泷……天明巨子……”
刘季喃喃念着这三个名字,心头一阵发紧,又有些荒诞的感觉。这三位,任何一个他都惹不起,更何况是三个一起。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距离大秦万里之外的欧陆战场?
又为何要救走项羽?
是偶然路过,顺手为之?
还是……秦明的另一着暗棋?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
眼下当务之急,不是揣测先生那位神仙人物的心思,而是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先生。”
刘季对着虚空,仿佛秦明就在眼前。
“你给了我机会,也给了我挑战。
如今我在这欧洲立住了脚,也算有了点家当。
接下来,你是希望我做个安分守己、岁岁朝贡的藩王呢?
还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权力倾轧中淬炼出的野性。
“还是默许我,成为这棋盘另一边,一个……有资格与你对弈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