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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刘季问过自己无数次。

最初,他只想出人头地,有一块安身立命之地。

后来,他想站稳脚跟,称王称霸。

现在,他看着手中渐渐成型的权柄,看着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和数十万听从号令的军民。

一个更宏大、也更危险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

为什么只能是藩属?

为什么不能是另一个中心?

华夏文明,为何不能有两颗太阳?

一颗照耀东方,一颗辉映西方?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热血上涌。

但也让他脊背发凉,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与大秦,与那位深不可测的先生,走向对立。

意味着他将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欧陆尚未完全臣服的蛮族,还有来自故土的、更为强大的压力。

“萧何说,要韬光养晦,积蓄力量。”

刘季想起白天议事时萧何的谏言。

“曹参说,要加固边备,以防不测……

张良说要外示恭顺,内修甲兵……”

他慢慢踱步,走下高台,回到温暖明亮的殿内。

巨大的青铜火盆燃着熊熊炭火,驱散了殿内的寒意。

案桌上,堆放着待批阅的文书。

关于新律法的细则,关于春耕的筹备,关于与东方商队贸易的税则……

他坐下来,拿起一份关于改良秦弩第三型试射报告的简牍。

上面详细记录了射程、精度、破甲能力的提升,以及依然存在的工艺难题和成本问题。

技术……

刘季的手指划过那些数据。

这才是真正的底牌啊……

秦明敢推动变革,倚仗的不仅仅是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更是那些匪夷所思的利器……

汉国现在能仿制的,不过是秦弩、投石机这些相对落后的东西。

真正的核心,恐怕连影子都摸不到。

“差距啊……”

刘季放下简牍,叹了口气。

这种技术上的代差,比兵力多寡更让人无力。

你这边还在努力改进弓弩,人家那边可能已经拿出了完全不在一个层面的东西。

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远不是时候……

刘季重新坚定了想法。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长的、不被干扰的发展时间。

汉国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需要小心翼翼地成长,积蓄力量,学习一切能学到的知识和技术。

而争取时间的最好办法,就是继续示弱,继续恭顺……

“传萧何、曹参、张良。”

刘季对殿外侍立的宦官吩咐道。

片刻后,三位心腹重臣匆匆而来。

“汉王。”

三人行礼。

“拟国书……”

刘季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致大秦始皇帝陛下……”

萧何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刘季的意图。

“国书要谦恭,要感恩。

言汉国得立,全托陛下洪福,汉国永为大秦西藩,世世代代,恪守臣礼,岁岁朝贡,绝不或缺。”

“同时,以本王私人名义,另修书信一封,致秦明先生。”

刘季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诚挚。

“言辞要恳切,回顾先生当年举荐之恩、临别赠言之德。

就说……刘季远在欧洲,无一日敢忘先生教诲。

今侥幸有成,全赖先生所赐之恩。

汉国草创,百废待兴,尤缺贤才良技。

恳请先生念在旧情,允汉国遣学子赴咸阳太学就读,聘匠师来新长安指点。

汉国愿以重金酬谢,并以西域珍奇、欧陆特产为礼,岁岁不绝。”

这是明晃晃的“要钱要技术”了。

但姿态放得极低,将双方关系定位在感恩的藩属向宗主国恳求帮助的框架内。

“另外,国书中可提,为表恭顺,汉国愿为大秦永镇欧洲之地。

凡西来之商旅、使团,汉国必妥善接待护送。

凡西窜之匪患、乱民,汉国必竭力清剿,绝不容其东扰大秦。”

这是主动承担起西方屏障的责任,既表忠心,也为将来可能的势力扩张,比如向更西、更南的区域埋下伏笔。

同时将潜在的冲突用“代为管理”的名义合理化。

萧何飞快地记录着要点,曹参则思索着军事层面的配合。

“汉王,是否需调整边军部署?示弱归示弱,防备不可松懈。尤其是东线……”

“东线防御,以隐蔽、坚固为主,不必显山露水。”

刘季继续道。

“重点放在训练、城防、以及……

对内部可能存在的‘亲秦’或‘旧楚’势力的监控上。

尤其是那些罗马遗老,还有新归附的部族首领。

要恩威并施,确保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现在的主人。”

议定方略,萧何三人领命而去,连夜起草文书。

刘季独自留在殿中,炭火噼啪,映照着他沉思的脸。

“先生,这封国书和信,便是我的回答。”

他低声自语。

“我选择继续做你棋盘上听话的棋子,至少现在是……

但棋子,也想看看棋盘的全貌……

也想有朝一日,能跳出棋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那里是大秦,是咸阳的方向。

东西方的两位执棋者,在这一刻,似乎隔着万里时空,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与默契。

一个选择继续隐藏锋芒,积蓄力量。

一个选择顺势而为,加强羁縻。

但他们都清楚,这种暂时的平衡与主从关系,终究是脆弱的……

当汉国的羽翼真正丰满,当大秦的变革触及更深层的利益与规则,当那些隐藏的变数再次显现时。

棋局必将迎来新的、更加激烈的碰撞。

而现在,双方都需要时间。

刘季需要时间消化胜利,稳固政权,提升国力。

秦明需要时间推进变革,解锁技术,夯实根基。

风雪依旧,覆盖着咸阳的小院,也覆盖着新长安的宫阙。

漫长的冬夜过后,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

都将在晨曦中,迎来一个新的、充满了更多可能也更充满挑战的未来。

历史的洪流,就在这微妙的平衡与暗中的角力中,继续奔涌向前……

——

大西洋的海面风涛浩荡。

碧色的浪涛一层叠着一层,拍打着船身溅起细碎的白沫。

一艘墨家精工打造的快船劈波斩浪而行,船身比破浪号还要小巧一圈。

甲板下轰鸣的墨家牌蒸汽机是它的核心动力。

这船速度极快,破开浪涛时只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在广阔的大西洋里宛若一叶轻舟。

项羽倚在船舷边,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

只是往日里凛凛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沉默。

他望着无垠的海面,目光放空,双目中凝着的悲伤与落寞,一直以来始终未曾完全散去。

数月之前,他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

麾下铁骑踏遍欧陆,在罗马的废墟上立起西楚的旗号。

那时的他振臂一呼,便有千军万马相随,何等威风,何等意气。

可如今,他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想起被天明掳走的那日,他尚且陷在兵败的绝望里。

他浑身是伤,却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恨不能以死谢幕,了却这兵败如山倒的结局。

可天明根本不给他轻生的机会,一掌斩在他后颈,干脆利落地将他打晕。

醒来之后,便是天明日复一日的劝导。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刻意的安慰。

只是坐在他身边,说着这些年的世事变迁,说着故人的近况,说着这天地间尚且还有的山河与烟火……

那些话语平淡,却像春雨滴石,一点点磨去了他心头寻死的执念。

让他终于肯抬手,接住那一线生机。

项羽垂眸,指尖触到微凉的船舷,脑海里闪过多年前的光景。

那时的三小只,还是年少的模样。

他们并肩走在墨家的机关城里,眼里盛着星光,心里装着纯粹的期许。

谁能想到,多年后再度相聚,彼此的经历与身份,早已天翻地覆,不复当年……

他从项氏一族的少主,一步步扛起家族的重担,成了项氏明面上的掌权人,是族人眼中的主心骨。

后来被秦明逼至欧洲,便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杀出一条血路,踏平罗马,创立西楚。

彼时的他,以为自己能在欧陆再现项氏的辉煌。

可终究还是败在了刘季手里……

西楚基业分崩离析,麾下将士或死或散,项氏的荣光,在他手中折戟沉沙。

想要再翻身,已是难于上青天。

即便被天明从绝境里救了出来,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也曾让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念头。

兵败的屈辱,族人的期盼,基业的覆灭……

像三座大山压在心头,让他觉得,活着反而是一种煎熬……

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吹来,撩动他额前的碎发。

项羽缓缓抬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跳动的心脏,还带着一丝温热。

只是那温热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再也填不满了……

天明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项羽身侧,海风掀动他的衣摆,与项羽的玄色劲装相映。

一轻一重,一如两人此刻的心境。

他看着项羽凝望着海面的神影,肩头微微垮了垮,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混在海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充满了无力。

这段时日,能劝的话他都说尽了。

从年少时的并肩相伴,到各自走过的风雨路。

哪怕是他这般素来喋喋不休的性子,面对如今像块沉木般沉默的项羽,也只剩语塞。

甲板上只剩蒸汽机的低鸣与海浪拍船的声响。

沉默了片刻后,身为话痨的天明终究是忍受了这压抑的气氛。

他是侧过身,对着项羽轻声开口道。

“再过几天,咱们就到那片北美洲大陆了。

听月儿的娘亲说,那片地方怪有意思的,有好多大秦和欧洲都见不到的风景……”

天明见项羽依旧纹丝不动,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仿佛只是一尊立在船舷边的石像。

天明眼珠子转了转,又接着往下说。

“既然你打定主意不回大秦了,不如以后就留在那里吧?”

他早料到项羽不会接话,话音刚落,便自顾自继续道。

“月儿她娘亲还说,北美洲大得很,比整个大秦的疆域还要辽阔。

那里也住着些本地人,只是生活的法子还很古老,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们守着广袤的土地,却过着靠山吃山的日子……

对了,胡亥那小子想在那片大陆上闯一番天地。

他虽是始皇帝的儿子,却也和你一样,半点不想回大秦了。

而且,他还是先生的弟子……”

天明顿了顿,往项羽身边挪了半步,声音里添了几分认真,也添了几分期许,轻轻唤了声。

“少羽……”

这声呼唤,穿过海风,落在项羽耳畔,带着几分久违的熟稔。

“我总觉得,你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大秦的土地容不下你的雄心,欧洲的山河最终负了你的壮志……

既然这两处都克你,何不抬头看看眼前的路?

这北美洲大陆是全新的,没有旧朝的恩怨,没有过往的牵绊……

你若想,也许可以在那里,从头开始建立一个新的项氏一族……”

说完,天明便安静下来,不再多言,只是陪着项羽一同望着远方的海面。

任由海风将两人的话语,吹散在大西洋的波涛里。

甲板上又归了寂静,只有蒸汽机的轰鸣,一下下撞着船板,也似撞在项羽的心头。

项羽依旧抵着微凉的船舷,那声“少羽”像一把钥匙,轻轻挑开了尘封的年少记忆,却又很快被兵败的寒凉覆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望着海平面尽头那片模糊的蔚蓝,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天明也不催,就那样并肩站着,双手撑在船舷上,晃着脚,目光却悄悄落在项羽的侧脸。

他知道,项羽不是听不进去,只是心里的坎,不是几句话就能迈过去的。

项氏一族的荣光,西楚霸王的骄傲,都碎在了欧洲的土地上。

那些重量,不是一句“从头再来”就能轻描淡写揭过的。

不知过了多久,项羽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海风磨过,带着浓重的疲惫。

“从头再来……谈何容易……”

这是数月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天明的眼睛忽地亮了些,却依旧没插话,只是侧耳听着。

“叔父死了,龙且他们也死了……

项氏的子弟,死的死,散的散……”

项羽的目光垂落,落在海面上。

“我在欧洲立西楚,靠的是项氏的根基,是江东子弟的血性。

如今根基没了,血性散了,空有一身力气,又能做什么?”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就算在那里立了营寨,又能算什么?

不过是个占了一块土地的莽夫,算不得项氏,更算不得西楚……”

就在天明刚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项羽又忽然开口道?

“况且……先生他……

会同意吗?”

他知道,秦明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世间一切,自己若是在北美洲立项氏。

那位深不可测的先生,会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