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司天监那座沉寂而深邃的殿宇。
秦明重新踏入咸阳城冬日午后的阳光与市井喧嚷之中。
与东皇太一的一番长谈,至少撬开了此世天道观测者心防的一道缝隙,为未来的预警与理解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站在司天监高大的台阶下,回首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青铜巨门。
门内是观测天象的至高点,也是刚刚被他亲手搅入时代洪流的一方古老传承。
随后,他转身,目光投向了咸阳城的另一个方向。
天际,冬日的太阳尚未西斜,依旧散发着清冷却明亮的光芒,时间尚早。
秦明没有返回自己的小院,他的脚步,转向了一条相对僻静、却守卫森严的街道……
街道尽头,是一片占地颇广、被高墙环绕的建筑群。
门口并无显赫匾额,只有两名身气息沉凝的黑甲将士静静肃立。
他俩毫无疑问是退居幕后的八大队中的第二大队的成员。
这里,正是大秦帝国最为神秘、也汇聚了最多奇思妙想与非常之物的核心机构——格物院。
格物院的前身,也是同福商行那些便民物品的产出地。
自创立之初,格物院便与秦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多超越时代的理念、技术雏形、乃至改良工艺。
都是在他有意无意的引导或直接授意下,在此地悄然孕育、实验、乃至小规模应用。
这里,可以说是秦明为这个时代埋下的、最重要的一批“技术火种”的保存与孵化之地。
过往,出于对历史惯性的忌惮,对过早暴露可能引来不可测反应的谨慎。
也因嬴政的身体与意志尚未走到那关键的锚点。
许多更超前、更具变革性的东西,秦明一直有意地压制着,让它们停留在理论储备或极秘密的实验室阶段。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锚点已过。
嬴政历经生死,窥见另一条路的冰冷终点。
知晓了他的来历与意图,并决意携手共辟新途。
最大的秘密已然摊开在阳光下,与东皇太一的交谈,也意味着部分规则层面的沟通已经建立。
既然底牌已经亮出,既然变革的决心已下,既然未来注定要与旧有的规则、观念、乃至冥冥中的反噬正面碰撞……
那么,一些准备了许久、只待时机的东西,也到了该让它们真正面世。
为这条注定艰难的新路,增添几分实实在在的基石与力量的时候了。
秦明步伐平稳的走向了那座看似不起眼、实则内藏乾坤的格物院大门。
“有些东西……”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门扉,心中默念。
“沉眠得够久了……
是时候,让它们出来见见这……
即将风云变幻的世道了。”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射在干净的石板路上。
他的身影,在格物院森严的门前微微一顿。
两名黑甲将士只是抱拳轻声道。
“先生。”
秦明微微点头。
随即,那扇通常紧闭、需要复杂验证才能开启的金属包边木门。
如同司天监的青铜门一般,在他走近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汇聚了当下帝国最顶尖智慧与技艺……
并即将因为他这次平凡的到来,而掀起新一轮知识风暴与实物革新的未来工坊……
门内景象,与门外森严的寂静截然不同,却又并非预想中的鼎沸喧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笔直、洁净的主道。
地面以特制的灰白色“水泥”铺就,平整如镜。
主道两侧,是鳞次栉比、规划整齐的房屋,皆为青砖灰瓦,结构方正,屋檐下延伸出宽敞的廊道。
每间房屋门口都悬挂着小木牌。
分别标注着力学研析所、冶铸改良坊、算学模型室、农具试制场等名目……
字迹工整清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但有序的气息。
熔炉特有的焦热,新刨木料的清香,金属冷却后的淡淡腥气,研磨矿物粉末的微尘感,还有一丝……
类似硝石燃烧后的、略显刺激的余味。
这些气味交织,却不显混乱,反而给人一种蓬勃而专注的活力感。
主道上,人影往来。
有身着深蓝或褐色短褂、袖口紧扎、步履匆匆的工匠,
他们手中或拿着奇形怪状的金属部件,或抱着卷起的图纸。
有穿着儒衫但衣袖同样为了方便而束起的学者。
三三两两低声讨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抽象的图形或算式。
更有一些明显是学徒的少年,推着装有物料的小车。
熟练地在各坊所间穿梭,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干劲。
整个格物院,像一台结构精密,各司其职的巨大机器,正在高效而安静地运转。
当秦明踏入其中时,距离最近的几名工匠和学者立刻注意到他。
但他们并未像外界见到大人物那般惶恐跪拜或大声问候。
而是停下手中的活计或讨论,远远地、恭敬地拱手躬身。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崇敬与激动。
随即又立刻恢复各自的工作,秩序井然,仿佛秦明的到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里的人,早已习惯了这位神秘先生的存在。
他们深知,自己手中摆弄的、脑中思考的、纸上描绘的许多不可思议之物。
其最初的灵感或关键的指点,往往都源于这位看似年轻的先生。
在他们眼中,秦明并非高高在上的权贵。
而是指引他们探索未知、实现巧夺天工之梦的导师与引路人。
秦明对四周投来的目光报以微微颔首,脚下未停,沿着主道向内走去。
他的目标明确,是位于格物院最深处,被内部人称为天工核心区的那片独立院落。
沿途经过一些敞开的坊所门口,他能瞥见里面的景象。
在力学研析所,有人正用精巧的杠杆和滑轮组测试不同材料的承重。
在冶铸改良坊,小型高炉喷吐着稳定的火焰,匠人们正记录着不同配比下铁水的流动性与冷却后的硬度。
在算学模型室,巨大的沙盘上摆放着模拟水利工程或建筑结构的木制模型,旁边堆满了写满数字与符号的算筹和帛布……
这些,都是过去十余年间,在他的引导下,从无到有、从粗糙到精细,一点点建立起来的研究体系。
它们或许还远未达到后世科学体系的严谨与高度。
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探索自然规律、改进生产技术的革命性突破。
终于,他来到了天工核心区的入口。
这里守卫更加严密,并非士兵,是四名气息内敛、眼神精光四射的中年人。
他们身着与外围黑甲将士款式相似但细节更精致的劲装,安静地立在门洞两侧。
见到秦明,他们同样只是抱拳。
“先生!”
这四人,是第一大队的成员,直接负责格物院最高机密区域的安保,对秦明的忠诚毋庸置疑。
秦明摆了摆手,同时将目光投向院子内。
里面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院落,建筑更加高大厚重,窗户狭小,以特制的、透明度极佳的大块玻璃镶嵌。
这本身便是格物院的玻璃工艺。
这里,才是存放那些真正具有颠覆性潜力,被列为最高机密的火种原型与核心图纸的地方。
院落中央,一座最为高大的水泥建筑门前。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身板挺直如松的老者,早已得到通报,正带着几名核心大匠等候在那里。
老者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灼烫的痕迹,但眼神却清澈锐利,充满智慧与狂热。
他正是格物院技术总执掌,当代墨家与公输家技艺融合的集大成者——墨工。
当然,这只是对外化名,其真实身份与渊源极为复杂……
“先生!”
墨工见到秦明,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您……您来了!可是……时机到了?”
近些年,秦明很少过来了。
秦明扶起他,看着老者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以及周围几位大匠同样炽热的目光。
心中了然……
这些醉心于技艺巅峰、渴望窥见更广阔天工世界的人。
对于那几件被封存的,在他们看来堪称神器的作品,早已心痒难耐。
只是囿于他的严令,才一直苦苦压抑。
“墨工,还有诸位……”
秦明环视一周,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召集天工阁所有核心成员,开启‘甲字一号’、‘丙字三号’、‘戊字七号’秘库。
我们,该让那些沉睡的作品,活动活动筋骨了……”
“甲字一号!丙字三号!戊字七号!”
这几个编号如同具有魔力,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核心人员的血液!
墨工的老脸瞬间涨红,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身后的几位大匠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真……真的吗?先生!
那些……那些东西,真的可以见光了?”
一位专精动力机构的大匠声音发颤。
“它们……它们已经准备得太久了……”
另一位负责材料研究的大匠激动地搓着手。
秦明点点头,目光投向那座最高大的水泥建筑——天工阁。
“是的,时机已至……
星移斗转,陛下意志已坚,前路虽险,却正是需要它们贡献力量之时。
去准备吧,半炷香后,天工阁内,我们详细议定解封与后续推演步骤。”
“遵命!”
墨工挺直腰杆,洪声应道,仿佛瞬间年轻了二十岁。
转身便以与年龄不符的敏捷开始分派任务。
整个天工核心区如同上紧了发条,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传令的学徒飞奔而去,保管秘钥的资深匠师郑重地取出贴身收藏的复杂钥匙与印信。
负责档案的学者开始调阅尘封的核心图纸副本。
甚至连院落中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而兴奋,似乎在迎接一个伟大时刻的降临……
秦明独自迈步,率先走入了天工阁。
阁内空间极为高阔,光线透过顶部的玻璃天窗和巧妙的反射镜系统,明亮而均匀。
这里陈列的物品相对外区要少得多,但每一件都非同凡响。
有精度极高的新型钟表原型,有结构复杂的差分机雏形(简化版)。
还有一小块经过反复试验、性能稳定的改良黑火药试样。
被妥善封存在特制的琉璃罐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阁内深处,三个被厚重帆布严密覆盖、体积庞大的物体。
它们静静矗立在那里,沉默,却仿佛蕴含着改变世界的潜能。
秦明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三个沉睡的巨人。
最终落在标有“甲字一号”的那个轮廓上。
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拂去帆布表面细微的尘埃。
历史的齿轮,在司天监的星空对话之后。
又将在格物院这座汇聚了人类智慧与技艺的殿堂里,被悄然拨动到下一个更激进的刻度。
一场源于技术、却必将深刻影响帝国乃至时代走向的变革风暴。
已然在这平静的午后,露出了它最初、也最坚实的獠牙……
当秦明回到自己那座隐匿于咸阳城巷陌深处的小院时,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冬日的夜空澄澈,几粒寒星疏疏朗朗地挂着,一弯下弦月洒下清冷如霜的微光。
映照着院落里未曾清扫的积雪,泛着幽幽的蓝白色。
秦明推开略显陈旧的木制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内寂静,唯有寒风偶尔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微的呜咽。
然而,就在这清冷的夜色中,凉亭的石桌旁,一点昏黄温暖的灯火静静亮着。
灯是寻常的防风油灯,搁在石桌一角。
灯旁,一道身着深紫色官袍、外罩玄色大氅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安静地坐在石凳上。
此人身影挺拔,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似乎已经来了许久……
秦明见此情景,脚步微顿,脸上却并无半分惊讶之色。
他反手轻轻合上院门,步履从容地走进凉亭。
“冯大丞相。”
秦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清晰而平和,带着一丝熟稔的打趣。
“今日怎如此清闲?
让你有空漏夜跑到我这小院来喝西北风?”
石凳上的韩非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灯火映照下,露出一张清癯而儒雅的面容,蓄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
双目深邃如古井,正是当今大秦右丞相韩非。
韩非并未因秦明的打趣而露出笑容。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了抚颌下那留了数年,已颇具风度的短须。
这个动作似乎是他深思时的习惯。
韩非的眉头微蹙着,眼神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凝重。
“坐。”
他言简意赅,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严肃。
“有正事,需当面问你。”
秦明瞥了一眼韩非脸上少有的凝重之色,心中了然。
他不再多言,依言走到韩非对面,拂去石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坦然坐下。
然后,他伸手取过桌上另一只扣着的干净茶杯,拎起旁边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
秦明动作娴熟地烫了烫杯,为韩非重新倒上一杯滚烫的热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升腾弥散,带着茶叶的清香。
同时驱散了周遭因秦明的到来已经逐渐消散的剩余寒意。
秦明将热茶推到韩非面前,自己也捧起一杯。
然后这才抬起眼,看向对面这位位极人臣心思缜密的老友,语气恢复了平常。
“说吧,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