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面具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平复那震荡不已的灵魂。
殿内一时静极。
唯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凝固的空气里画出淡薄的轨迹。
良久,东皇太一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先生……倒是坦诚……
只是,老夫斗胆一问,先生究竟……
是何等存在?
来自何方?
又为何……要行此逆天之举?”
这问题,与嬴政所问何其相似,却又因提问者身份与角度的不同,而蕴含着另一层深意。
嬴政问的是“为何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而东皇太一问的,更接近于“为何要扰动此方天地的根本秩序”……
秦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身,目光似乎穿透了穹顶那描绘的星图,投向了更深邃的虚无。
“东皇阁下可知,何为‘既定’?”
秦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超越时空的悠远。
没等东皇太一回答,秦明继续道。
“在我看来,所谓‘既定’,不过是无数偶然与必然交织下,形成的一条相对稳固的轨迹。
它之所以被观测、被信奉,或许只是因为它持续的时间足够长。
长得让后来者以为那便是真理,是天命,是亘古不变的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东皇太一,眼神清亮。
“我并非此世之人……
亦非神明……
只是一介……从另一条已然行至某个‘结局’的轨迹之末,意外跌落于此的异乡客……”
“另一个轨迹的……结局?”
东皇太一喃喃重复,面具后的目光急剧闪烁。
“是。”
秦明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沉重的历史感。
“在那个轨迹的‘记载’中,陛下于此次劫难中……未能幸免。
帝星陨落,大秦帝国在其身后迅速陷入内乱外患,二世而斩,天下再度陷入数年的纷争与苦难。
六国遗族复起,楚汉相争,生灵涂炭……
那是一条,以帝王孤寂陨落为开端,以苍生饱受离乱为延续的轨迹。”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东皇太一心上。
作为观星者,作为阴阳家领袖,他自然推演过帝国未来的种种可能,其中不乏凶险之兆。
但如此具体、如此惨烈的“结局”从秦明口中如此平静地道出,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流落至此,附身于邯郸一濒死幼童之躯,最初或许只是意外。”
秦明继续道。
“但当我渐渐清醒,发现自己身处何地,面对何人时……
那‘记载’中的结局,便成了一幅无法忽视的画卷,时时悬于眼前。
我本可选择冷眼旁观,顺应那所谓的‘既定’,毕竟那似乎才是‘安全’的,合乎此世规则的……”
他的语气顿了顿,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异常坚定的情绪。
“但我做不到……”
“亲眼所见,嬴政并非史书上冰冷的符号……
大秦的百姓,也非注定要承受那绵延数百年的战火离乱。
既见其苦,又知其因……
若因畏惧所谓规则反噬而袖手,那我来此一遭,苟活至今,又有何意义……”
话音落下,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旷大殿的沉寂里。
秦明感到如释重负的同时,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奇异的松弛感。
如同潮水般,从灵魂的最深处缓慢地蔓延开来,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站在巨大的阴阳图中央,身形依旧挺拔。
但一直紧绷如弦、维系着某种至高姿态的脊梁,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松缓了半分。
这并非颓唐,而是一种……卸下了部分重担后的自然反应。
几十年了。
自从他在邯郸街头,于懵懂与虚弱中挡在幼年嬴政身前。
自从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背负着怎样一段沉重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那份秘密,那份责任,那份与整个世界既定轨迹对抗的孤绝……
便如同一块无形却无比沉重的玄冰,始终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能对任何人言说。
即便面对嬴政,这份真相也一直深埋,直到三日前那场生死与梦境的交织,才终于被迫掀开一角。
而今日,面对这位洞察天机、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此世规则一部分的东皇太一。
他几乎吐露了全部的核心……
他的来处,他的目的,他所要对抗的旧轨……
这不同于对嬴政的坦白。
对嬴政,那是君臣之间、兄弟之间、命运共同体之间的托付与承诺。
而对东皇太一,这更像是一种对这个世界大众的交代。
一种试图将其拉入己方阵营的战略摊牌……
压抑了数十年的心事,那些关于未来、关于毁灭……
关于拯救与改变的惊世骇俗之念,在这短短时间内,接连向此世最有权势与洞察力的两人倾吐而出。
虽然面对的挑战和压力并未减少分毫。
甚至可能因此引来更剧烈、更诡异的反噬。
但那种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秘密、在迷雾中踽踽独行的沉重感。
却仿佛随着这些话语的说出,被悄然释放了一部分……
就像一个人在漫漫长夜中负重前行,突然遇到了可以并肩甚至托付后背的同伴。
哪怕前路依旧黑暗,肩上的重量也并未减轻。
但心中那份孤寂与压抑,却实实在在地消散了许多。
秦明轻轻,却又无比深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息悠长而平稳,没有叹息的悲凉,也没有放松的懈怠。
更像是一种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无形块垒,随着呼吸缓缓排出的过程。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层面的。
就像一直套在灵魂外面的、一层看不见的厚重枷锁。
被打开了一道缝隙,允许新鲜而真实的空气流入。
他知道,轻松只是暂时的。
坦诚带来的不一定是理解与支持,也可能是更深的忌惮、猜疑乃至敌意。
但此刻,在这座象征着天地至理、刚刚见证了一场关于“天道”与“人道”碰撞的寂静大殿里。
秦明允许自己享有这片刻的、卸下部分心事后纯粹的松弛……
他微微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真气如汪洋般自行流转的温润。
感受着脚下玉石传来的冰凉与坚实,感受着这方天地在被他搅动后、那无处不在又隐而未发的“注视”压力……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沉静,再无半分之前的情绪波澜。
那抹轻松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更深沉的力量,沉淀在了心底……
东皇太一沉默着,他试图从秦明的话语、神情中找出一丝虚伪或野心。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决绝。
这比他预想中任何阴谋野心都更令他震撼。
也……更难以应对。
“所以,先生不惜扰动天机,逆转生死,也要改变那‘结局’?”
东皇太一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
秦明坦然道。“这几天,以及以往数十年都只是开始。
真正的改变,在于人心,在于制度,在于为这辆刚刚统合的帝国巨车,寻找一条或许能行得更稳、更远的新路。
这必然触碰旧有的规则与利益,也必然会引来东皇阁下所见的星象混沌。
乃至……更深层次的反噬……”
秦明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道。
“而这,也是我今日前来,想与东皇阁下探讨之事。”
东皇太一心中一动。
“先生请讲……”
“星象已乱,旧图已毁。”
秦明继续缓缓道。
“阴阳家千年传承,司天监立身之本,皆在于观测天机,预测吉凶。
然而,当天机本身已被扰动,变得混沌不明。
甚至可能指向一个你我皆不愿见的终点时,这观测与预测,意义何在?”
这个问题,犀利地指向了东皇太一乃至整个阴阳家面临的核心困境。
“是继续徒劳地试图修复那幅已然破碎的星图,哀叹传承的失落?”
秦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引导性的力量。
“还是……换一种思路?”
“换一种思路?”
东皇太一下意识重复。
“没错。”
秦明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从被动地观测预言,转向主动地理解辨析与预警护航……
星象虽乱,但天道运行的根本法则并未消失,只是表现形式变得复杂难测。
东皇阁下深谙此道,修为通玄,可否尝试,不再执着于预测某个固定的未来。
而是专注于辨析这混沌星象中,所蕴含的‘变数’之源、‘反噬’之兆、以及可能出现的‘新轨迹’萌芽?”
秦明顿了顿,给出了更具体的设想。
“比如,当我与陛下试图推行某些新政,触碰某些旧制时,天地规则可能会以何种形式显现‘排斥’?
是示之以天灾?
还是显之于人心异变?
或是其他更诡谲莫测的方式?
司天监,能否成为这艘试图驶向新航道的帝国巨轮上的了望塔,提前预警可能的风暴与暗礁?”
东皇太一彻底怔住了。
秦明提出的,哪里是什么“解惑”。
分明是一个彻底重塑司天监与阴阳家未来角色与使命的惊天构想!
这需要他抛弃数百年的传统认知,从一个高高在上的预言者。
变成一个投身于变革洪流、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参与者”与“预警者”。
风险巨大,前所未有。
但……若真如秦明所言,旧轨指向深渊,新路虽有万险却存一线生机……
那么,固守旧法,眼睁睁看着一切滑落,难道就是阴阳家传承的终极意义吗?
他想起数十年前第一次观测到那凶险星象时的惊奇。
想起这三日目睹帝星晦而复明、周天星辰却陷入混沌时的茫然与震撼。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混合着对未知的恐惧与对参与历史的隐隐渴望,在他心中激荡。
大殿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东皇太一缓缓走回黑玉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秦明。
宽大的鎏金袍服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如同塑像。
秦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东皇太一而言,无异于一场灵魂层面的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东皇太一终于缓缓转过身。
青铜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平息后,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在凝聚。
他没有直接回答秦明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先生所言那条‘旧轨迹’的终点……
天下纷争数百年,苍生离乱……我阴阳家传承,在其中又如何?”
秦明略一沉吟,如实道。
“记载中,阴阳家之学,于后世逐渐式微,部分回归道家,部分散佚失传。
蜃楼东渡,或为寻求海外仙山,亦成绝响……”
东皇太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传承断绝,道统湮灭……
这对于一个学派领袖而言,无疑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他再次沉默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星海虽乱,然道心未泯……”
东皇太一的声音重新响起,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若固守旧图,坐视传承随旧轨共沉,老夫……愧对历代先祖,更愧对这身观测天地的修为。”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面具,与秦明遥遥相对。
“先生,你所言之新路,老夫……
愿以这双观星之眼,姑且一观。
司天监,或可……尝试换一种看法。
只是……”
他语气转沉,带着郑重无比的警告。
“混沌之中窥测变数,预警未知反噬,此非易事。
稍有不慎,窥天者自身亦可能迷失于错乱的天意,或遭反噬而神魂俱损。
老夫……需要时间。”
“在下明白。”
秦明拱手,郑重一礼。
“此事不急在一时,更需润物无声。
东皇阁下能有意于此,便是好的开端。
若有需在下相助协调之处,但请直言……”
一场关乎未来观测方式、甚至可能影响帝国变革进程的隐秘对话。
在这沉寂的大殿中,就此达成初步的共识。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
只有两位立于时代与认知前沿的强者之间,一种基于对旧轨迹的失望与对新可能性的探索而生的、脆弱却坚定的默契。
秦明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反噬可能来自任何方向。
但至少,在嬴政身边,在朝堂之外,他又多了一位潜在的、能够从更高层面提供预警与理解的盟友。
他没有再多言,再次微微颔首。
随即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这座仿佛与世隔绝的星象大殿。
身后,东皇太一独立于巨大的阴阳图案之上,仰望着穹顶,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