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迎着嬴政那灼灼如焰、仿佛要烧穿一切虚妄的目光。
他心中那口悬了数十载的气,终于缓缓沉落。
他知道,这一刻,避无可避,也无需再避。
“大哥。”
秦明开口,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清晰如凿。
“我所来自的那个世界,史册所载,自有其轨迹。
然而,我既已在此,便已经扰动因果。
那条既定之路,便早已不复存在……”
有些石头投入河中,激起的涟漪,百年时光亦难尽数抚平……
秦明的目光与嬴政平视,那眼神里既没有下位者的恭顺,亦无高高在上的俯瞰。
只有一种身为逆流者的清醒与郑重。
“如今的天下,非史书所载之天下。
如今的大秦,亦非注定倾覆之秦。
它拥有史册上未曾有过的变数……
比如一个更沉稳、更具韧性,且已初步建立自己班底与威望的长公子扶苏。
比如朝堂之上,虽有党争却并非铁板一块的死寂,而是有了更多基于政见与实务的碰撞与制衡……
比如……”
秦明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比如一个从鬼门关被拉回,并亲身体验过另一条路是何等滋味的……
始皇帝陛下……”
嬴政的目光猛地一闪,那眼神深处的某种东西,似乎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我无法预知一个确切的、如卜筮谶言般的未来。”
秦明继续道。
“未来由无数选择编织而成,而选择,永远握在活着的人手中……
但我可以告诉大哥的是,在我眼中,如今的大秦,拥有通向几种可能的契机……
其一,最坏之可能,一切外力干预终归徒劳,旧疾沉疴反噬,人心积怨爆发……
帝国在大哥百年之后,或因继承之争,或因治理失序,再陷动荡。
此路,与我知晓的那条老路或有细节不同,但结局类似……
然而以眼下扶苏之成长、朝局之新态观之,此路之可能性,已较原轨大为降低。
其二,居中之路……
帝国平稳传承,法度延续。
然开拓乏力,渐趋保守……
在漫长的岁月中,或许能如周室般绵延数百年,却也可能在内部僵化与外部冲击下,最终被新的力量取代……
此路,可称守成。
其三……”
秦明的眼中,似乎有极微弱的光芒流转,那光芒不属于此世的烛火,更像是某种遥远理想的折射。
“则是……开创一条新路。”
“何为新路?”
嬴政的声音有些急切,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探寻。
“一条尝试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循环。
尝试在大一统的骨架中,注入更灵活、更具韧性的血脉……
尝试为这片土地建立一套不仅能应对眼前危机、更能适应长远变迁的治理根基之路。”
秦明的语速稍稍加快。
“它意味着,在坚持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的伟业之下,给予郡县更多的因地制宜之权。
在严明法纪的同时,探索减轻底层百姓某些过于严苛的负担。
在确保中央权威的前提下,尝试建立更有效的信息传递与反馈机制。
使朝廷之耳目前所未有地贴近真实的民间。
在开拓进取的同时,更加注重内部民生的休养与技术的沉淀积累……”
秦明所说的一些词汇与概念,即便对于已经听多了他奇怪言词的嬴政依旧有些陌生。
但其核心思想,嬴政却能瞬间领会。
那就是在他打造的庞大帝国机器基础上。
进行更精微、更长远、更具活性的调整与锻造……
“这新路,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代人之业。”
秦明坦言道。
“它需要陛下以无上权威奠定方向,扫清最顽固的障碍。
需要扶苏这一代承前启后,稳住大局并推行切实改良。
更需要后续继任者,能理解并坚持这一缓慢改良、夯实根基的长期方略……
而非急功近利或固步自封。
其间必有反复,必有阻力,甚至必有倒退之时。
这,也是我最想大秦未来的一种可能。”
秦明总结道,目光清亮。
“非是预言,而是基于现状,推演而出的一种。
需要几代人持续努力方有可能接近的愿景。
我将其称为‘可能’,而非‘必然’。
是因为它最难,最需智慧、耐心与运气。
也最易因人性之惰、权力之腐、时势之变而夭折……”
听着秦明的话,嬴政久久沉默。
饶是他接受了秦明几十年潜移默化的改变。
他依旧双眼紧闭,胸膛微微起伏。
显然在急速地消化,权衡着秦明描绘的这幅宏大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图景。
他所熟悉的,是横扫六合的雷霆万钧,是确立制度的乾纲独断……
是掌控万世的帝王雄心。
而秦明所言,却是一种更加绵长、更加复杂、更依赖于系统与传承的治理哲学。
这对他固有的思维模式是巨大的冲击,却也仿佛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
“所以……”
良久后,嬴政睁开双眼。
他眼中的血丝未退,那帝王的决断光芒却已压过了一切犹疑。
“四弟你并非要告诉朕一个确定的未来。
而是要我……亲手去选择一个未来,并为此赌上朕的权威、朕的继承者,乃至大秦数代国运?”
“是。”
秦明回答得干脆利落。
“史书已碎,前路茫茫……
大哥您,便是执笔续写新史的第一人。
我所做的,不过是提前为您揭示了若不改变可能指向的深渊。
以及……指出了另一条或许存在、却布满荆棘的道路方向。
如何走,走多快,能否坚持,皆系于大哥,系于扶苏……
系于这朝堂上下,天下万民接下来的每一个选择。
而大哥你……”
秦明深深地看着嬴政。
“刚刚从一场象征着旧路终点的噩梦中归来。
这或许,正是天意给予大哥,也是给予这个时代。
一次最清醒、也最残酷的……选择之机。”
嬴政靠在软枕上,仰望着寝殿顶部繁复的图案,仿佛那上面正演绎着时空的交错与命运的岔路。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属于帝王的、掌控一切的气势,正在一点点重新凝聚。
并且似乎注入了一些新的、更加深沉坚韧的东西。
“你指出的那条新路……”
嬴政缓缓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很难……
比灭六国统一天下更难……
灭国,目标明确,敌人在外。
而这条路,敌人或许就在朝堂之上,在律法条文之间,在人心惰性深处。
甚至在我自己的急于求成之中……”
“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看向秦明。
“既已知晓另一条路通向何等冰冷孤寂的终点。
我又岂甘愿重蹈覆辙?
朕统一六国,非为坐视它二世而亡!
书同文、车同轨,亦非为后世留一具迅速朽坏的枯骨!”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裂石穿云般的意志。
“四弟,你既来自后世,见惯兴衰,又逆命来此……
嬴政挣扎着,竟欲撑起身。
赵高在阴影中几乎要冲出来搀扶,却被嬴政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秦明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嬴政借力坐得更直,直视秦明,一字一顿道。
“大哥要你,用你那双看过两千年风云的眼睛。
用你那份不忍之心,用你所有超越时代的见识。
看住这大秦的舵盘……”
嬴政的气息因激动而有些不稳,但眼神依旧炽烈如火。
“我们一起,试试你所说的那条新路……
看看这大秦的天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看看我们兄弟联手,能否为这华夏,真正打下一条不一样的根基!”
这不是询问,而是宣告。
是一个帝王,在知晓全部真相后,做出的最疯狂、也最决绝的信任与托付。
他将自己未竟的伟业,将帝国的未来,甚至将自己最看重的继承人的塑造,都押在了来自两千年后的秦明身上。
秦明看着嬴政眼中那混合着偏执、雄心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火焰,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河流已彻底转向。
他不再仅仅是暗处的推手,而是被正式推到了帝国航船的前端,成为了掌舵者之一。
他缓缓松开搀扶嬴政的手,后退一步。
然后,对着这位既是君王、亦是兄长,更已成为命运共同体的帝王。
第一次,以完全郑重的姿态,拱手,深深一揖。
“秦明,领命……”
四字千钧,落在寂静的寝殿中,如同定下了未来数十年的基调。
阴影里,赵高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透出黎明前最深沉也最纯粹的那一抹墨蓝。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而一个更加复杂、充满挑战与未知的白昼。
即将降临在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与真相洗礼的宫殿。
以及这个被彻底改变了轨迹的帝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