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殿内,灯火似乎因这四字之诺而明亮了几分。

映着嬴政苍白中透着亢奋潮红的脸,也映着秦明沉静深邃的双眼。

嬴政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枷锁,又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量。

他靠着软枕,目光依旧灼热地锁在秦明身上,催促道。

“四弟,既已领命,既言新路……那便从此刻始。

你心中所想,具体如何?可有方略?

不妨……现在说来听听?”

这便是不给任何喘息,要立刻将未来蓝图落于实处了。

帝王的急性子,即便经历生死大劫,亦未稍减。

同时嬴政也了解秦明,不打不放屁,不问难得主动……

秦明并未推诿。

他深知此刻正是重塑嬴政某些根本观念,为新路奠定最初基石的绝佳时机。

嬴政刚从噩梦中挣脱,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孤独终局心有余悸。

又对自己充满期许与探索欲。

其心扉敞开的程度,或许此生都难有几次……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远处几乎化为雕像的赵高,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响起。

“大哥既有此问,我便斗胆,先言一事。

或可作为这新路之始,亦关乎帝国传承稳定之根本。”

“讲。”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

“便是——帝王退休之制……”

秦明缓缓吐出了这个在君主专制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词组。

果然,听到这话的嬴政眼神骤然一凝。

方才的亢奋与期许瞬间被惊愕与本能的不解所替代,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阴影中的赵高,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退……休?”

嬴政重复着这个词,眉头紧锁。

“四弟,此言何意?”

没等秦明接话,嬴政继续道。

“帝王受命于天,统御四海,岂有‘退休’之理?

周室八百年,何曾闻有天子‘退休’?”

秦明早知此议必惊世骇俗,神色却依旧平静如常。

“大哥,此‘退休’,非指禅让,更非废弃。

乃是效法上古圣王垂拱而治之理想。

结合后世所见之弊端,加以改良的一种……

制度性安排……”

秦明放缓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其核心,在于主动交卸日常政务,保留最高尊荣与最终的监督权……

专注于定方向,传经验’……

譬如,帝王执政满三十年,或年届六十,身体健康尚可。

便可依制启动退休程序,将日常批阅奏章、主持朝会、处理具体政务之权,逐步移交给已成年的、经过充分历练的储君。

退休之帝王,可以遵循大哥追尊先王秦庄襄王为太上皇的称号。

仍居深宫,享至尊礼遇,遇军国大事、制度更张等关乎国本之要务,新帝需咨议请示。

如此,新帝得以在元老重臣与退休先帝的扶助下平稳过渡。

积累实际治国经验,避免仓促即位、主少国疑或权臣擅政之祸……”

嬴政听得目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

虽然现在大秦的大部分政务基本都要过一遍扶苏的手。

可真要把这份权力交接摆到明面上……

这个想法虽然有些离经叛道,却又似乎……

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焦虑。

对身后事的焦虑,对继承者能否胜任的焦虑,对帝国能否长存的焦虑。

“荒谬……”

嬴政本能地反驳,声音却并不激烈,更像是在与这个新奇念头辩论。

“君主威权,系于一身。

一旦退让,威权必然旁落,人心必然浮动……

届时,朝臣是听新帝的,还是听太上皇的?

若有政见相左,岂非朝堂分裂,国无宁日?”

“故而,此制之关键,在于‘渐进’与‘名实分离’……”

秦明早有准备,从容应对道。

“并非骤然全盘交出,可分阶段。

第一阶段,新帝监国,处理常规政务,重大决策需呈报太上皇核准。

第二阶段,新帝主政,太上皇退居咨议,仅对少数核心事务保留建议或否决权。

第三阶段,完全放权,仅保留礼仪性尊荣与应急情况下的最终仲裁权。

整个阶段时间跨度可达五至十年,确保权力平稳过渡……”

“至于威权……”

秦明目光认真到道。

“大哥,真正的帝王威权,是系于每日批阅多少奏章、主持多少次朝会吗?

非也……

大哥的威权源于扫灭六国的功业,源于书同文车同轨的创举。

源于这数十年来建立的制度与掌控的军队……

所以,在第二阶段的时候,太上皇需将国家的军权交接给新帝……”

秦明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深意。

“况且,大哥刚才梦中所见那另一条路。

其终点之仓促与混乱,根源之一,是否正是……权力交接的突兀与继承者的准备不足?

若有一种制度,能让权力像细水长流般平稳传递。

让继任者有充足时间学习、犯错、成长于先帝在位之时。

而非在先帝骤然离去后茫然失措……

是否更能避免那梦中隐约所见的倾覆之危?”

这番话,如同利箭,直指嬴政内心最深的隐忧。

秦明观察着嬴政神色的细微变化,继续加码。

“此制另一大利处,在于破除长生执念,回归现实治国……”

这话说得可谓大胆至极。

“大哥,追求延年益寿,乃人之常情。

然帝王若将过多心力与资源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难免忽略现实政务,甚至给奸佞之辈以可乘之机。

若有退休制度在前,明确规划了交权时间与方式,便为帝国这辆巨车预设了平稳换驾的轨道。

如此,帝王或可更从容地面对岁月,将精力从对个体生命无限延续的焦虑中。

转移到如何确保帝国制度与传承之上。

这,或许才是真正更可靠的长治久安之道……”

“再者。”

秦明的语气缓和下来,多了一丝劝慰。

“大哥您宵衣旰食数十载,一统天下,奠定不世之功。

待天下更稳,制度更熟,扶苏更能独当一面之时,适当卸下每日繁巨政务,颐养精神……

以跳出棋局之外的视角审视帝国航向,将毕生经验智慧悉心传授于后继者。

甚至着书立说,将治国心得传于后世……

这,难道不比永远困于案牍劳形之中,直至生命最后一刻,更能彰显一位开创性帝王的格局与智慧吗?”

嬴政又沉默了,久久不语。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却不再看着秦明,而是眼神涣散的目视前方。

胸膛微微起伏,显见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般的冲击与挣扎。

秦明提出的,不仅仅是一个制度建议,更是在挑战数千年来君权神授、终身在位的铁律。

是在试图重塑帝王与帝国关系的根本认知。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自我革新精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烛火噼啪,更漏滴答。

终于,嬴政再次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与疲惫,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四弟……你可知,你方才所言,句句如刀,直剖我心……”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秦明,眼神已不复最初的震惊与抗拒,而是充满了深沉的思量。

“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亘古未有……

需从长计议,反复斟酌……”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断然否决。

“不过……你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至少,比梦中那仓促而混乱的结局,听起来要好的多……”

这已是巨大的突破。

“此制牵涉极广,非一蹴而就。”

秦明见好就收,并不执着于立刻拍板。

“可先作为大哥与我兄弟之间,乃至与李斯、韩非等核心重臣私下探讨之议题。

待大哥身体康复,朝局稳定,扶苏更显成熟,再徐徐图之……

或许,可从明确储君权限,建立定期咨议制度等细微处入手,潜移默化,待水到渠成……”

嬴政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种从长计议的方式。

他确实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提议,也需要观察扶苏的进一步成长,更需要权衡此举可能引发的朝堂反应与权力博弈。

但无论如何,一颗名为“制度性传承与帝王退休”的种子。

已经在此刻,借着嬴政刚从生死边缘和梦境警示中归来的特殊心境,被秦明悄然种下。

这颗种子能否发芽、成长,乃至最终改变这帝国巨轮的航向,犹未可知。

然而,改变的第一步,往往正是源于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理念被提出,并被最高权力者所聆听、所思考……

漫漫长夜已尽,一个被注入了全新理念与可能性的黎明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