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灯火似乎因这四字之诺而明亮了几分。
映着嬴政苍白中透着亢奋潮红的脸,也映着秦明沉静深邃的双眼。
嬴政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枷锁,又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量。
他靠着软枕,目光依旧灼热地锁在秦明身上,催促道。
“四弟,既已领命,既言新路……那便从此刻始。
你心中所想,具体如何?可有方略?
不妨……现在说来听听?”
这便是不给任何喘息,要立刻将未来蓝图落于实处了。
帝王的急性子,即便经历生死大劫,亦未稍减。
同时嬴政也了解秦明,不打不放屁,不问难得主动……
秦明并未推诿。
他深知此刻正是重塑嬴政某些根本观念,为新路奠定最初基石的绝佳时机。
嬴政刚从噩梦中挣脱,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孤独终局心有余悸。
又对自己充满期许与探索欲。
其心扉敞开的程度,或许此生都难有几次……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远处几乎化为雕像的赵高,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响起。
“大哥既有此问,我便斗胆,先言一事。
或可作为这新路之始,亦关乎帝国传承稳定之根本。”
“讲。”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
“便是——帝王退休之制……”
秦明缓缓吐出了这个在君主专制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词组。
果然,听到这话的嬴政眼神骤然一凝。
方才的亢奋与期许瞬间被惊愕与本能的不解所替代,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阴影中的赵高,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退……休?”
嬴政重复着这个词,眉头紧锁。
“四弟,此言何意?”
没等秦明接话,嬴政继续道。
“帝王受命于天,统御四海,岂有‘退休’之理?
周室八百年,何曾闻有天子‘退休’?”
秦明早知此议必惊世骇俗,神色却依旧平静如常。
“大哥,此‘退休’,非指禅让,更非废弃。
乃是效法上古圣王垂拱而治之理想。
结合后世所见之弊端,加以改良的一种……
制度性安排……”
秦明放缓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其核心,在于主动交卸日常政务,保留最高尊荣与最终的监督权……
专注于定方向,传经验’……
譬如,帝王执政满三十年,或年届六十,身体健康尚可。
便可依制启动退休程序,将日常批阅奏章、主持朝会、处理具体政务之权,逐步移交给已成年的、经过充分历练的储君。
退休之帝王,可以遵循大哥追尊先王秦庄襄王为太上皇的称号。
仍居深宫,享至尊礼遇,遇军国大事、制度更张等关乎国本之要务,新帝需咨议请示。
如此,新帝得以在元老重臣与退休先帝的扶助下平稳过渡。
积累实际治国经验,避免仓促即位、主少国疑或权臣擅政之祸……”
嬴政听得目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
虽然现在大秦的大部分政务基本都要过一遍扶苏的手。
可真要把这份权力交接摆到明面上……
这个想法虽然有些离经叛道,却又似乎……
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焦虑。
对身后事的焦虑,对继承者能否胜任的焦虑,对帝国能否长存的焦虑。
“荒谬……”
嬴政本能地反驳,声音却并不激烈,更像是在与这个新奇念头辩论。
“君主威权,系于一身。
一旦退让,威权必然旁落,人心必然浮动……
届时,朝臣是听新帝的,还是听太上皇的?
若有政见相左,岂非朝堂分裂,国无宁日?”
“故而,此制之关键,在于‘渐进’与‘名实分离’……”
秦明早有准备,从容应对道。
“并非骤然全盘交出,可分阶段。
第一阶段,新帝监国,处理常规政务,重大决策需呈报太上皇核准。
第二阶段,新帝主政,太上皇退居咨议,仅对少数核心事务保留建议或否决权。
第三阶段,完全放权,仅保留礼仪性尊荣与应急情况下的最终仲裁权。
整个阶段时间跨度可达五至十年,确保权力平稳过渡……”
“至于威权……”
秦明目光认真到道。
“大哥,真正的帝王威权,是系于每日批阅多少奏章、主持多少次朝会吗?
非也……
大哥的威权源于扫灭六国的功业,源于书同文车同轨的创举。
源于这数十年来建立的制度与掌控的军队……
所以,在第二阶段的时候,太上皇需将国家的军权交接给新帝……”
秦明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深意。
“况且,大哥刚才梦中所见那另一条路。
其终点之仓促与混乱,根源之一,是否正是……权力交接的突兀与继承者的准备不足?
若有一种制度,能让权力像细水长流般平稳传递。
让继任者有充足时间学习、犯错、成长于先帝在位之时。
而非在先帝骤然离去后茫然失措……
是否更能避免那梦中隐约所见的倾覆之危?”
这番话,如同利箭,直指嬴政内心最深的隐忧。
秦明观察着嬴政神色的细微变化,继续加码。
“此制另一大利处,在于破除长生执念,回归现实治国……”
这话说得可谓大胆至极。
“大哥,追求延年益寿,乃人之常情。
然帝王若将过多心力与资源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难免忽略现实政务,甚至给奸佞之辈以可乘之机。
若有退休制度在前,明确规划了交权时间与方式,便为帝国这辆巨车预设了平稳换驾的轨道。
如此,帝王或可更从容地面对岁月,将精力从对个体生命无限延续的焦虑中。
转移到如何确保帝国制度与传承之上。
这,或许才是真正更可靠的长治久安之道……”
“再者。”
秦明的语气缓和下来,多了一丝劝慰。
“大哥您宵衣旰食数十载,一统天下,奠定不世之功。
待天下更稳,制度更熟,扶苏更能独当一面之时,适当卸下每日繁巨政务,颐养精神……
以跳出棋局之外的视角审视帝国航向,将毕生经验智慧悉心传授于后继者。
甚至着书立说,将治国心得传于后世……
这,难道不比永远困于案牍劳形之中,直至生命最后一刻,更能彰显一位开创性帝王的格局与智慧吗?”
嬴政又沉默了,久久不语。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却不再看着秦明,而是眼神涣散的目视前方。
胸膛微微起伏,显见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般的冲击与挣扎。
秦明提出的,不仅仅是一个制度建议,更是在挑战数千年来君权神授、终身在位的铁律。
是在试图重塑帝王与帝国关系的根本认知。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自我革新精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烛火噼啪,更漏滴答。
终于,嬴政再次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与疲惫,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四弟……你可知,你方才所言,句句如刀,直剖我心……”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秦明,眼神已不复最初的震惊与抗拒,而是充满了深沉的思量。
“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亘古未有……
需从长计议,反复斟酌……”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断然否决。
“不过……你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至少,比梦中那仓促而混乱的结局,听起来要好的多……”
这已是巨大的突破。
“此制牵涉极广,非一蹴而就。”
秦明见好就收,并不执着于立刻拍板。
“可先作为大哥与我兄弟之间,乃至与李斯、韩非等核心重臣私下探讨之议题。
待大哥身体康复,朝局稳定,扶苏更显成熟,再徐徐图之……
或许,可从明确储君权限,建立定期咨议制度等细微处入手,潜移默化,待水到渠成……”
嬴政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种从长计议的方式。
他确实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提议,也需要观察扶苏的进一步成长,更需要权衡此举可能引发的朝堂反应与权力博弈。
但无论如何,一颗名为“制度性传承与帝王退休”的种子。
已经在此刻,借着嬴政刚从生死边缘和梦境警示中归来的特殊心境,被秦明悄然种下。
这颗种子能否发芽、成长,乃至最终改变这帝国巨轮的航向,犹未可知。
然而,改变的第一步,往往正是源于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理念被提出,并被最高权力者所聆听、所思考……
漫漫长夜已尽,一个被注入了全新理念与可能性的黎明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