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得不说鼠族部落的巡逻队又是遭了殃。
那几个昨夜刚换过岗的鼠兽人正缩在部落边缘的灌木丛后,手里握着削尖的木矛,耳朵竖得老高,警惕地留意着外围的动静。
他们半夜亲眼目睹了那场碾压式的战斗,回去之后腿软了很久才缓过来,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重新出来巡逻——
然后那两道八星威压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噗通。”
第一个鼠兽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木矛脱手滚出去老远。第二个刚想回头跑,就被那股气息压得趴在了地上,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第三个是最惨的,他正好站在一个土坡边上,腿一软直接滚了下去,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不是吧!怎么还来!明明才经历过——”
没有人回答他。
牛车内。
丹宝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那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压迫感,穿透了牛车的帷幔和兽皮垫,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意识。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睁开——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了上来,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头顶传来雪耀压低了的声音:“没事小宝,再睡会儿。”
丹宝的眉头松开了些。她在那只掌心里蹭了蹭,声音含含糊糊的:“大狼狼?”
“是我小宝,再睡会儿吧。一会起来了就可以吃饭了。”
丹宝“唔”了一声,没有睁眼。
她翻了个身,循着那股热源往雪耀的方向挪了挪,把脸靠在他胸膛上,手臂环过他的腰,像抱一只暖烘烘的大抱枕一样搂住了他。
随后声音闷在怀里里,带着未醒的鼻音:“我怎么感觉……刚才乖乖和沉霄释放的气息……好凶哦……”
雪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后轻轻拍打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平稳:“他们在审问那些家伙呢,用点威压吓吓他们。没事的。”
丹宝“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大狼狼抱着也很舒服……就是有些热……”
话虽然这么说,但她没有松手。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整个人窝在他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雪耀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睡颜,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他能分辨出刚才那两道气息是怎么回事。蛇弃和沉霄——那两个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人,竟然打起来了。
他不知道原因,但他知道,能够让他们同时失控的,多半跟怀里这个小家伙有关。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地想——打得好。这样,小宝就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哪怕只有这么短暂的时光也好。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丹宝的脸颊上。睡着的她比醒着的时候更显得柔软,睫毛安静地垂着,鼻尖微微翕动,嘴唇因为放松而微微张开一点弧度。
怎么看都好看。
雪耀看得入了神,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又在她鼻尖上吻了一下。再然后是眼睛,再然后是额头。
他的小宝,怎么能这么好看呢。他怎么就这么喜欢她呢。喜欢到哪怕只是这样看着她睡觉,都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压迫感终于彻底消散了。
蛇弃和沉霄打完了。
沉霄仰面朝天躺在被冰棱和风刃犁过的泥地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的衣袍有好几处裂口,袖子被冰棱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颈侧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手上更是布满了细碎的冻伤和擦伤。
他躺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蛇弃,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你赢了。不过只用了五成力对付我——还真是看不起我。”
蛇弃站在那里,蛇蜕有几道被风刃割开的裂口,但整体比沉霄好得多。
他低头看着沉霄“要真把你打残了,她会难过。”
沉霄没有接话,他躺了好一会后才慢慢坐起来,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得亏你和小丹的契约还不完整。不然她也能分担你受的伤了。”
蛇弃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嗯。承担彼此的伤痛,我一个人就够了。所以在没能从传承里出来之前,这个契约不会完整。”
沉霄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我一直很好奇——小丹知不知道这个契约是不完整的?”
“不知道。”蛇弃说,声音里没有犹豫,“毕竟完整的蛇兽人和伴侣的契印,我至今没见过。哪怕是在先天记忆传承里,也未曾听说过有谁真正完成过。”
沉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完成契印意味着双方身体互通、感知互通,这世间怕是没有几个雌性愿意建立完整的契约。”
“你错了。”蛇弃忽然说。
沉霄转向他。
“她会。”蛇弃的声音不高,但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我们之所以契约不完整,是因为她并不知道完整的契约是什么样的。她以为契印只是退化了,若是她知道完整的契印该如何建立——”
他顿了顿:“她一定会建立的。”
沉霄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还好不是完整的。不然你若是真进了传承,她怎么承受得住那些痛苦。”
他垂下眼,像是在斟酌什么:“不过蛇弃——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说……如果,如果啊。如果你在里面失败了……”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个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
“你们在聊什么不带我!”
雪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抓到你们了”的表情。
蛇弃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竟然没感觉到雪耀的气息靠近了。方才和沉霄打完之后,他的感知还停留在战斗余韵中,一时没有完全收回来。
沉霄倒是很镇定,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没什么。你怎么来了?不是在陪着小丹?”
雪耀翻了个白眼,抱着手臂:“叫你们回去陪着她!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她该吃饭了!而且现在这个天越来越热,她刚才被你俩吵醒了又睡着,现在浑身是汗,嚷嚷着要洗澡——”
他的话还没说完,蛇弃已经不见了。
雪耀看着那道残影消失在牛车的方向,嘴角抽了抽,然后慢慢收回目光,看向沉霄“你俩怎么打起来了?”
沉霄摸了摸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细痕:“没有啊,只是切磋而已。”
“谁家切磋下死手?”雪耀的目光落在沉霄满身的伤上,“你这可不像只是切磋。”
“他收着力呢。”沉霄说。
“那你呢?”
沉霄停顿了一下:“我没收。”
雪耀看着他,沉默了两息,忽然摸着自己的下巴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跃跃欲试的神色:“改天我也试试。”
沉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辩解的。但这一次交手,确实让他对蛇弃的实力有了更深的认识——那种收放自如的控制力,那种明明可以压着他打却始终留有余地的分寸感。
他确实很强。
可也正因为强,才让他更执着于那个传承。
沉霄又摸了摸脖子的伤口,算不上疼,跟曾经受到的雷罚比较,算不上什么。
可忽然又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他方才提议让小丹多结契几个兽夫的时候,说出口了才觉得不对。他说得那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可事实上,那句“多结契几个”刚出口,他心底就有一个声音在反对。
他不想。
他也不想让小丹再多任何一个守护兽或兽夫了。哪怕理智告诉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多一个强者站在她身边就多一分安全,可他不想。
他不想。以前他以为,如果自己哪天真的有了雌主,他会理解并接受她有自己的兽夫和守护兽。
这是兽世的常态,这没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他作为小丹的守护兽,光是想象她再多一个守护兽,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真是奇怪。
明明自己刚才还在提议这件事的。
沉霄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一滴落在水面上迅速消失的墨痕。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迈步朝牛车走去。
算了。既然不想,那就不想吧。反正他从来也不是那种会勉强自己的人。至于小丹将来还会不会多出别的守护兽——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