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云雀站在虚空里,嘴里叼着烟锅,就那么叼着。
夜风从北境吹过来,把他灰布短打的衣角吹得轻轻晃。
他看着顾青岩,脸上的表情不凶,不冷,不怒,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但就是这种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表情,让顾青岩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又密了几分。
“天衍殿刑律司,第七殿副殿主顾青岩。”
上官云雀把顾青岩的官衔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寡淡无味的干粮。
他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拿铜嘴朝顾青岩身后那栋客栈点了点,
“我师弟,在宁安郡大槐村,被你们仙司的人杀了邻居。
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农妇,一掌拍在胸口,死了。
事后仙司公堂上三尊地仙审他,问他村妇的命和仙司执法使的命孰轻孰重。
这话,是你们仙司的人问的。”
顾青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拱手的手心有些发潮。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上官云雀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在铁花郡,你们仙司的人勾结赤鸠,劫掠宗门矿脉,杀害打铁花杂技团的无辜百姓,把替他作证说好话的凡人全抓进牢里拷问。
那些凡人被拷问了整整一个晚上,皮开肉绽,没有一个人供出他的长相。后来你们仙司三尊地仙围剿他,在苍梧山南麓的山巅上,碎魂指,化血术,刀罡,往他身上招呼。
他还没入地仙。”
顾青岩的后背绷得更紧了。他身后那几个随行执事连呼吸都屏住了,有个年轻执事的手指在发抖,手里的案卷差点没拿稳。
“再后来,你顾青岩来了。
你把那三尊地仙锁上银链押回去候审,你替他撤销了通缉令,你替受害人发了抚恤赔偿。
这些事,你办得不错。我刚才说了,顾青岩这人还算靠谱,所以我没连你一起打。”
上官云雀把烟锅在手掌里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
“可你押回去的死囚犯,跑了。
周奉先,铁花郡仙司前司丞,赤鸠案首犯之一,死刑犯。
在天衍殿天牢里,买通了门卫,带着家族灵仙大摇大摆跑出来,跑到铁花郡来杀我师弟。
你天衍殿的天牢是筛子还是牢房。”
客栈门口的碎石地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铁叶树的声音。
街角卖糖炒栗子的老汉忘了翻锅,锅里的栗子烤焦了好几颗,冒起一缕细细的黑烟。
几个远远站着围观的散修张大了嘴,下巴快掉到胸口上,有人手里的茶碗歪了,茶水洒了一裤腿都没发觉。
他们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之前在苍梧山山巅上李镇一个人打三尊地仙,场面也很大,但那是地仙打地仙,还能看懂。
眼前这个场面他们根本看不懂,只能看个热闹。
顾青岩是谁,天衍殿第七殿副殿主,灵仙,就算是州府仙司的司丞见了他也得规规矩矩行礼。
此刻这位顾大人,被一个穿草鞋的庄稼汉训得连头都不敢抬。
顾青岩深吸了一口气,把拱手的姿势又放低了几分。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实实在在的惭愧。
“上官师兄教训得是。周奉先越狱一事,是天衍殿刑律司的严重失职。
顾某身为第七殿副殿主,难辞其咎。天牢所有涉案门卫已被拿下,正在逐一审问,周家在仙司内部的涉案人员也将彻查到底。顾某以道心起誓,此类事件绝不会有第二次。”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上官云雀,眼神里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有认错的态度和补救的决心,
“北境仙司体系确实已经烂到了根里。
这些蛀虫平时藏得深,仗着官袍加身做尽恶事,清理起来绝非一日之功。但顾某可以向师兄保证,天衍殿绝不护短,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等北境事了,顾某自会去刑律殿领罚。该担的责,绝不推卸。”
上官云雀看着顾青岩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然后他把烟锅叼回嘴里,划着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北风吹散了。
“行了行了。”上官云雀摆了摆手,语气里那几分质问的味道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更随意的、像是长辈对还算上道的晚辈才会有的态度,
“你们仙司的事我也懒得多管。我师弟没吃亏,周家那个灵仙我也教训过了,这事就算翻篇。
天牢的门卫你该怎么审怎么审,周家在仙司里的关系网你该怎么查怎么查。
我就一个要求……别再让我师弟受委屈。
他要是再被仙司的人欺负,我下次就不跟你在这客栈门口闲聊了。”
顾青岩松了口气。他直起腰,郑重地朝上官云雀又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客栈窗口的方向,朝李镇也抱了抱拳。
李镇在窗口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顾青岩不再多留,带着几个随行执事转身离开,青色遁光重新亮起,朝南边飞去。
上官云雀从半空中走下来,草鞋踩在客栈门口的碎石地上,朝李镇招了招手。
“我在城门口等你,你们聊完就过来。”
便双手插在袖子里,叼着烟锅慢慢悠悠朝城门洞走去。
老曹从客栈里冲出来想跟上去,跑到一半又回头看了看李镇,摇了摇尾巴,还是趴回客栈门口等着。
狄英第一个从客栈里走出来。
他身后背着那杆断铁戟,戟杆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胡乱塞的。
他走到李镇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又从背后卸下那杆断铁戟,一股脑全塞进李镇怀里。
“这袋子里是灵石。我攒的,不多,够你在北境路上花一阵子。
这杆戟你也带上,你那把柴刀不是断了吗,北境山路不好走,没个防身的兵器不行。
我这戟虽然断了一截,但刃口我磨过了,使起来还算顺手。”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说到一半忽然哽了一下,然后赶紧拿胳膊挡住脸,把流出来的眼泪和鼻涕全蹭在袖子上,袖子蹭得湿了一片,
“我没哭。风大,迷眼睛了。
这北境的风真他娘的邪门,一到秋天就刮得人睁不开眼。”
话没说完,眼泪又下来了,他使劲憋着,憋得肩膀都在抖,最后索性放弃了,拿手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李镇接过断铁戟,在手里掂了掂,戟杆上还残留着狄英手掌的温度。
他把戟搁在肩头上,伸手在狄英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行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泥巴宗在北境,二柳宗也在北境。往后日子还长,把你这点猫尿收一收。”
狄英一把拍掉他的手,笑骂道:
“谁是猫尿。你也不看看你这身衣裳,还是铁花郡客栈掌柜给你找的,袖子都短一截,领口还歪的。
到了北境可别穿成这样,给你师兄丢人。”
李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确实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旧伤疤。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沈澹走上前来。
他没有带什么贵重礼物,只是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剑穗,递给李镇。
那剑穗是深青色的,编得极密实,穗尾被剑柄磨得起了毛边。
“这剑穗跟了我很多年,从入二柳宗那天就挂着。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跟久了有感情。
李兄,你走之后,二柳宗北境分舵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不管什么时候来,好酒好菜管够。以后若是泥巴宗和二柳宗有联手的机会,沈某第一个报名。”
李镇接过剑穗,系在新得的断铁戟上。深青色的穗子垂在戟刃旁边,和戟杆上的暗沉血渍配在一起,意外地合适。
柳如安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今天没有穿月白道袍,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
小腿上的伤已经好了,丹霞宗女修帮她缠的那几朵小花她还留着,缝在袖口内侧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走到李镇面前,没有拿东西,没有流泪,只是在很近的距离站定,抬起头看着他。
“李镇。”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像平时那么清冷,带着一种认真到了极致的温润,
“从青羊郡到现在,我没跟你说过几句话。你救过我的命,救过师兄的命,救过狄英的命。
我们几个人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上。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在大槐村你替刘婶出头,在铁花郡你替打铁花的百姓出头,在山巅上你一个人扛三尊地仙。
你总是冲在最前面,好像你的命比别人的命更经得起摔打。
可你的命也只有一条,摔打多了也会碎。”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要去北境,要去泥巴宗,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谁也不会拦你。
以后不管在哪里,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活着。好好的活着。”
李镇听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谢谢你,柳姑娘。”
柳如安没有再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回到沈澹和狄英中间。
李镇把断铁戟扛在肩上,弯腰拍了拍老曹的脑袋,转身朝城门洞走去。
老曹甩着尾巴跟在他脚后跟,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狄英一眼,汪地叫了一声,然后小跑着跟上了李镇。
狄英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憋不住了,拿袖子使劲擦,越擦越多。
他一边哭一边骂:
“他娘的北境的风,老子以后再也不说北境的风不冷了。”
沈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说话。
上官云雀坐在城门洞外面的石墩子上,烟锅叼在嘴里,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看到李镇扛着断铁戟带着老曹走出来,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都聊完了。”
李镇嗯了一声。上官云雀看了一眼他肩上那杆断铁戟,又看了一眼戟杆上系着的深青色剑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朝北走去。
两个人走在北境的官道上。
这条路比苍梧山南边的官道更破更窄,路面上的碎石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
路两旁全是灰扑扑的铁叶树林,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能看到灰色的山脉轮廓,那是真正的北境,比铁花郡更北的北境。
“师兄,之前在大槐村外面,你说在村子外头看了我三天。那时候你怎么不现身。”
李镇走在上官云雀旁边,把断铁戟换到另一个肩膀上。
老曹在两个人之间跑来跑去,不时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野兔。
上官云雀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烟。
“那时候我还不确定你愿不愿意来泥巴宗。
你刚从下界上来,在宁安郡大牢里蹲了三天,又差点在西市口被砍头。
换谁经历这些,对白玉京都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我当时想的是,先让你在大槐村安稳过几天日子。
帮刘叔劈劈柴,帮刘婶灌灌血肠,跟老曹在柳树下钓钓鱼。
等你想清楚自己要走什么路了,我再出来。”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你怎么确定的。”
“铁花郡。你在广场上一个人冲上去打仙司衙役,替那些打铁花的百姓出头。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不需要别人替你想清楚,你自己的路,你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
李镇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个打铁花的夜晚,铁水泼向夜空,亿万火星从天而降照亮整座郡城,也照亮了仙司衙役长刀上的血。
那时候他刚入地仙没多久,看到衙役把刀架在那些打铁花的老人脖子上,身体比脑子先动。
他从来没有分析过为什么要冲上去,只是觉得那一刻不冲上去,以后劈柴的时候手会抖。
“哦对了,差点忘了。”上官云雀忽然说,
“你从下界飞升上来,走的那条路不对。
你要是走飞升池,以你道胎胚子的体质,飞升池一感应到你,各大宗门派驻在飞升池的执事当场就能抢破头。
你知道‘道胎胚子’这四个字在白玉京意味着什么吗。
万年不出一个的奇才,天生经脉自带大道烙印,根本不需要地仙位格的桎梏,只要资源给够,从玄仙到地仙如履平地,从地仙到灵仙水到渠成,连叩天关都有一丝天然的优势。
你的体质放在白玉京任何一座核心州域的大宗门里,都是要被当成下一代宗主来培养的。
那些在十方会晤上为了一个飞升池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宗门,要是知道有一个道胎胚子偷偷从不知道哪个山旮旯里钻了进来,能悔得肠子都青了。”
李镇把断铁戟换了个肩膀。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当时不知道白玉京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飞升池在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宗门到底是真心收弟子还是打着收徒的幌子把飞升者当耗材。
后来从狄英嘴里才听到一句话,说飞升者从飞升池爬上来以后,大多数都被当成养料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道胎胚子这四个字,除了意味着天赋,还意味着一块会走的灵药。
谁吃了谁就能涨修为的那种。现在阴差阳错,也算避开了。
不过现在也瞒不住了,铁花郡这么大动静,以后怕是麻烦不少。”
上官云雀摆了摆手。
“铁花郡这点动静算什么。一个周家,一个灵仙,在北境这种地方算大场面,放到整个白玉京,连一粒灰都算不上。
你以为白玉京就是宁安郡加铁花郡加北境这几个郡城,翻过北边的苍梧山就走到头了?
差得远。”
他把烟锅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然后伸出右手,在面前的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在空中凝成一道淡灰色的光弧,光弧内部缓缓旋转,像一片微缩的星云。
他拿烟锅的铜嘴指着光弧最边缘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光点。
“看到这个光点了没有。这个光点,就是整个九州下界,你的故乡,一片完整的小天地。
而在它旁边,密密麻麻还有无数个同样的光点,每一个都是一方下界小天地。
这些小天地全部加起来,也不过是白玉京底层的一小片基石。
我当初跟你分开之后,那狄英哭成那样,不光是因为舍不得你。
在他眼里,你和他是同一类人。
一起打过架,一起喝过酒,一起被仙司追杀过。
他觉得以后还能在北境碰上,还能一起喝酒,那是他这辈子能想象到的最大范围。
可实际上呢。白玉京十一重天,每一重天都是一个完整的大千世界,而这样的大千世界有整整十一层。每一重天下面,又是无数小千世界。
九州下界的凡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自己的村子,而白玉京随便一个核心州域,
地域之广袤便如九州下界的……
亿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