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灵仙悬停在铁花郡上空,护体仙光如三轮烈日,刺得满城修士睁不开眼,铺天盖地的灵仙威压如山岳倒悬,
压得城墙上的守城修士膝盖齐齐砸在青石板上。
周奉先悬在他身后,身上的囚服被灵仙威压鼓荡得猎猎作响,脸上那个怨毒的笑在护体仙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往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客栈顶层雅间里那几个人,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在天幕上回荡,传入铁花郡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镇!你在宁安郡杀我仙司执法使,在铁花郡伤我仙司衙役,又害我周奉先被天衍殿收押。
你当你攀上了天衍殿的关系就高枕无忧了?
我告诉你,天衍殿管得了仙司,管不了我周家!
我周家在白玉京传承千万年,你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这辈子见过的灵仙就我叔父一个吧?
我叔父乃是灵仙,碾死你这种蝼蚁如碾死一只蚂蚁!”
他把嗓门扯得更高,声音尖得刺耳,伸手指着李镇,又指向那个叼着烟锅的上官云雀,
“还有你这个穿草鞋的!你当你是什么人物?
泥巴宗?
北境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出了你们这帮泥腿子,还敢在我叔父面前大放厥词?
什么打死都不冤,我今天就让你死在这里,让你的血溅在你师弟脸上!”
李镇坐在雅间里,肩上的灵仙威压越来越重。
身上忽然松了。
他的表情稍稍变化,只是端起桌上那碗上官云雀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些发苦,他眉头没皱一下。
老曹趴在他脚边,浑身毛发炸开,尾巴死死夹在两条后腿之间,但它没有跑,只是把下巴紧紧贴在地板上。
狄英握在戟杆上的手指节发白,他想冲出去,想在周奉先那张扭曲的脸上狠狠砸一戟,可他动不了。
在灵仙威压面前,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沈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咯咯作响,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他的眼神已经冷到了极点。
柳如安也在强撑,额头上汗珠细密地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腌萝卜条旁边。
上官云雀把手里的烟锅搁在桌上,铜嘴在桌面轻轻磕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一圈无形的涟漪从桌面荡开,穿过楼板,穿过墙壁,穿过整座铁花郡城。
雅间里所有人同时感觉到压在肩上的灵仙威压消失了,轻松得像是有人把一座山从他们肩上搬走了。
狄英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
沈澹松开了剑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柳如安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老曹从地板上站起来,抖了抖毛,冲着窗外龇了龇牙。
上官云雀站起身,推开雅间的窗户。
北境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灰布短打的衣角轻轻飘动。
他没有御风,没有驾云,就那么往前踏了一步。
草鞋踩在虚空中,落脚处自动凝结出一片薄薄的灰色石板,托住他的脚底,走过之后石板碎裂化作飞灰飘散。
一步,两步,三步,他背着手,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锅,像是晚饭后沿着田埂散步。
走到与周家灵仙平齐的高度,在离他不到十丈的虚空中站定。
草鞋踩着虚空,和踩着自家院子的泥地一样稳当。
“你刚才说,”
他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拿烟锅的铜嘴朝周奉先点了点,问得漫不经心,
“我们是什么。”
周奉先被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一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又觉得不能在叔父面前示弱,
色厉内荏地喝道:
“泥腿子!阴沟里的老鼠!
北境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出来的垃圾宗门!
你耳朵聋了?要不要我再骂大声点,让全城的人都听听你们泥巴宗的大名?”
上官云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久了之后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他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北风吹散。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
“周家。”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
烟锅的铜嘴在他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哪个周家。天衍殿刑律司档案第七百三十四卷,北境赤鸠案涉案家族名单,排第四的那个周家?
你周奉先能在候审期间逃出来,还带着一个灵仙大摇大摆来铁花郡寻仇,看来那份名单上写的还不够多。”
周家灵仙的护体仙光剧烈波动了一下。
他盯着眼前这个穿草鞋的庄稼汉,目光在那双草鞋上停了一瞬,又在发际线那道旧疤上停了一瞬。
“阁下既然知道周家之名,想必也知道周家在白玉京的分量。
你泥巴宗在北境穷山恶水里苟延残喘,本座不屑与你们一般见识。
但你身后那人伤我周家嫡系,断我侄儿丹田,害他被天衍殿收押。
今日不把他交出来,你泥巴宗,本座踏平。”
上官云雀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周家灵仙,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就这。”
他把烟锅在手掌里磕了磕,磕出一小撮还没燃尽的烟灰。
烟灰从半空中飘落,在灵仙威压中竟然没有被碾成齑粉,就那么飘飘荡荡地往下落。
“你周家勾结赤鸠,劫掠宗门,杀害无辜,私吞矿脉,证据确凿,天衍殿已经立案。
你身为周家长辈,不思悔改,反而动用家族关系帮死囚越狱,还亲自来追杀揭发此案的人。
你们周家撒欢撒惯了,以前在别处没人治得了你们。”
他把烟锅指向周家灵仙,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在跟邻居商量明天谁去修水渠,
“但在我这里,撒不了欢。”
周家灵仙没有等他出手。他双手结印,三道淡金色光晕骤然融合,化作一道巨大的光轮。
光轮直径足有百丈,将整座铁花郡城都笼罩其中,光轮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金色篆文,那是灵仙的大道法则凝成的实体。
城墙上残存的防御法阵被光轮的余波扫过,直接汽化,青砖城墙无声无息地矮了一层。
在灵仙全力一击面前,整座铁花郡城如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上官云雀抬起右手,还是夹着烟锅的那只手。
就用那根被烟熏得发黄的烟锅,朝金色光轮轻轻一敲。
像敲门,像敲邻居家的窗户,像在桌上磕烟灰。
一道极细的灰色裂纹从他敲落处向四周蔓延,金色光轮上的篆文开始一枚接一枚地碎裂。
裂纹越扩越大,越扩越密,几个呼吸之间便遍布整道光轮。
碎了。
如山崩,如海啸,百丈光轮从正中间炸开,化作亿万金色碎片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如一场盛大的金色大雪。
满城仰头观战的修士同时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家灵仙口吐鲜血,身形在空中剧烈摇晃,护体仙光明灭不定。
他捂着胸口,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周奉先缩在他身后,脸上的怨毒早已被恐惧取代,那张曾经在仙司公堂上拍惊堂木的老脸此刻煞白如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已步入灵仙神塑境!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北境这荒僻之地,泥巴宗这无名宗门,怎么可能有神塑境修士!”
上官云雀把烟锅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灵仙陨落般的金色碎光中散成薄薄的一层青纱。
他转过身,背对着周家灵仙,草鞋踩在虚空中,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出三步之后微微侧头,月光照在他发际线下那道旧疤上。
“我不过是我师弟的师兄罢了。”
周家灵仙捂着胸口悬在半空中,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护体仙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几缕残存的淡金色光丝在周身游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上官云雀的背影,灰布短打,草鞋,嘴里叼着烟锅,走在虚空中和走在田埂上一样随意。
就这一眼,他再也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化作一道金色遁光,笔直地朝北边天际线掠去。
遁光的速度极快,快得连空气都被撕出一道尖锐的呼啸,几个呼吸之间便消失在了云层深处。
他走得干脆利落,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周奉先被扔在半空中。
手腕上断裂的银链还挂着半截禁制符文的碎片,在半空中晃荡。
他张着嘴,看着他叔父的遁光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下面铁花郡城满街仰头看天的修士,又转过头,看着正一步一步往回走的上官云雀。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对着谁喊。
刚才所有的怨毒、所有的嚣张、所有扯着嗓子骂出来的“泥腿子”,此刻全部堵在他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李镇坐在雅间里,把茶碗搁在桌上。
老曹从他脚边探出脑袋,冲窗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短促而清脆。
狄英攥着断铁戟的手终于松开了,戟杆靠在墙上,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像是憋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
“李兄,你师兄到底是什么境界。”
李镇把老曹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朝窗口走去。
“他没说,我没问。”
狄英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把脸上的汗和灰揉成了一团,手掌放下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红的。
沈澹按在剑柄上的手也松开了,他的指节上被自己握出了好几道白印。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酒仰头一口干了,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把胸口的翻涌压了下去。
柳如安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腌萝卜条,轻轻笑了一声。
整座铁花郡城都在仰头看天,从城门口的守卫到街边摆摊的小贩,从茶馆里的散修到城墙上腿还在发软的守城修士。
那个周身金光的灵仙像一道流星一样遁走了,而那个穿草鞋的庄稼汉正一步一步地从天上走下来,嘴里还叼着烟锅。
没有人敢出声,连卖糖炒栗子的老汉都忘了吆喝,手里那锅栗子在火上烤得冒了烟他都没注意。
就在这时,南边的天际线上又亮起一道青色遁光。
遁光速度极快,快到连云层都被劈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顾青岩从遁光中落下来,他的草鞋踩在铁花郡客栈门口的碎石地上,还没站稳,抬头看到半空中正在往回走的上官云雀,又看到了北边天际线上那道正在消失的狼狈遁光。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连变了好几次。
先是松了口气,周家的灵仙被打退了,铁花郡没有死人。
然后是意外,他盯着上官云雀的背影,灰色短打,草鞋,烟锅,越看越觉得熟悉。
最后他的意外全部化作了震惊,能一烟锅敲碎同阶灵仙的本命道光,周家那位的修为他再清楚不过,灵仙泥胚境巅峰,在北境这块地面上已经能横着走了。
能把泥胚境巅峰的灵仙一烟锅敲碎道光,这位至少是灵仙神塑境。
神塑境灵仙是什么概念,放在天衍殿也是殿主一级的存在,放在核心州域的大宗门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在北境这种乡下地方更是一只手就能扫平整个郡城。
泥巴宗,这个在十方会晤名单上永远排在最后一页最后一个的宗门,这个连名字都起得如此随意,像是挖完一锄头烂泥随手从刨出的土块里捡来的名字,居然藏着一位神塑境。
顾青岩脚步加快,刚走到客栈门口,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到半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你等一下。”
顾青岩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向半空中那个穿草鞋的身影,整了整衣冠,拱手行礼。
他的礼数很周全,周全到完全不像是一个天衍殿副殿主对散修的态度,他身旁几个随行的仙司执事也跟着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连大气都不敢出。
上官云雀站在虚空中,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拿烟锅的铜嘴朝顾青岩点了点。
但说出来的话,让顾青岩的后脊梁骨瞬间凉了半截。
“你们仙司的蛀虫,都蛀到天牢里了。
天衍殿亲自收押的死囚犯,能买通门卫越狱逃出来,还带着家族里的灵仙大摇大摆跑来复仇。
今天是我在这里,打退了他。
哪天我不在,你们仙司放的这些蛀虫,要害死多少无辜百姓。”
他把烟锅搁在手心里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
“早说就该遵守我们宗主的提议,把仙司解散了,从上到下换一批有责任心的来。”
顾青岩感受到的压力,比当初在山巅上面对铁花郡三尊地仙时还要大。
铁花郡那三尊地仙再猖狂,也只是蛀虫,眼前的这位是让他连一丝探查的念头都不敢有的存在。
他的后背绷得笔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拱手行礼的姿势保持着一动不敢动,声音却依旧沉稳。
“敢问阁下是。”
上官云雀看了他一眼,嘴里那根烟锅的烟雾飘飘悠悠地升上去。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很淡,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自己人才有的随和,语气轻快地说道:
“我啊。我是李镇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