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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英把饯行宴摆在了铁花郡最好的酒楼。

不是之前他们去过的那个太白居,是孟老爷亲自安排的地方,铁花郡城中心最高的那栋楼,顶层整整一层都被包了下来。

推开窗就能看到满城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风一吹满街都是碎金。

孟老爷本来想亲自作陪,被狄英婉拒了。

他说今天这顿饭是兄弟之间的私宴,有外人在场,话说不开,酒也喝不痛快。

孟老爷也不恼,亲自盯着后厨把最好的灵食灵酒流水般地送上来,又悄悄吩咐所有伙计上完菜就退下,谁也不准在楼梯口逗留。

桌上摆满了菜。

灵菇炖的汤,清蒸的灵鱼肉,烤得外焦里嫩的妖兽肉排,还有几碟铁花郡本地的小菜,腌萝卜条、糖蒜瓣、油炸花生米。

酒是孟老爷从自家地窖里搬出来的陈年灵酒,酒坛子上的封泥拍开,满屋子都是酒香。

沈澹端起酒碗,左臂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活动虽还不太利索,但端碗没问题。

他把酒碗举到李镇面前,没说什么长篇大论的送别话,只是把碗沿在李镇的碗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李兄,这一路从青羊郡走到铁花郡,赤鸠的人追过,仙司的人围过,山巅上的地仙打过。

每一次都是你冲在最前面。我沈澹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他说完仰头一口干了,把碗底亮给李镇看。

柳如安坐在沈澹旁边,她面前也摆着一碗酒,但只抿了一小口。

她把自己面前那碟腌萝卜条推到李镇面前,声音依旧清冷,但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这是铁花郡本地的腌萝卜,用的是北境铁叶树林边上种的白萝卜,脆,不辣。

你带到路上吃。北境那边的伙食比铁花郡差远了,窝头硬得能硌掉牙,菜里没什么油水。”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那条狗也瘦,得多喂点肉。”

老曹趴在桌子底下啃狄英丢给它的骨头,听到有人说它,耳朵竖了一下,又继续啃骨头。

狄英端起酒碗站起来。他今天没带断铁戟,戟杆靠在墙角,戟刃上那些豁口还没来得及磨。

他的虎口还缠着绷带,端酒碗的手不太稳,酒液从碗沿晃出来洒在他手指上,他也不管。

“李兄,从青羊郡城门口那棵老杨树底下你救了我的命开始,这一路上我欠你的不止是灵石。没有你,我在野狼坡就已经死在赤鸠手里了。

在铁花郡广场上,要不是你先冲上去,我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为什么事拼命。

你说你要去泥巴宗,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有空了来二柳宗北境分舵找我喝酒。”

他把酒碗举高,眼眶有点红,但脸上的笑还是那个又倔又憨的笑,

“北境分舵的食堂虽然难吃,但我请你。

这顿不算,这顿是孟老爷请的。”

李镇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又和沈澹碰了一下。

他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入喉像火烧,但后味回甘。

“又不是见不着了。泥巴宗在北境,二柳宗也在北境。说不定哪天在街上就碰见了。”

狄英用力点头,又给自己满上一碗。这时候一直坐在李镇旁边没怎么说话的上官云雀放下了筷子。

他从桌上的陶罐里舀了一碗灵菇汤,端起来慢慢喝着,喝之前先吹了吹汤面上漂着的葱花。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弯,脚上踩着草鞋。

和铁花郡街上那些赶集的庄稼汉站在一起,谁也挑不出他来。他和这个摆满了灵食灵酒的豪华雅间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坐得很自在,比在座的所有人都自在。

“对了,还没给你们介绍。”

李镇放下酒碗,侧过身,手掌朝上官云雀的方向摊开,

“这位是我未来的大师兄,上官云雀。”

狄英端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沈澹正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柳如安的目光从腌萝卜条上移到了上官云雀身上。大师兄。

在他们这些宗门弟子的认知里,宗门大师兄是什么概念。

那是宗门下一代门主的接班人,是内门核心中的核心,是走在宗门里所有师弟师妹都要低头行礼的存在。

二柳宗的大师兄修为是地仙中境,出门都有执事弟子前呼后拥,穿的戴的都是一等一的仙品法器。

赤炎宗那个祁连峰,不过是个内门普通弟子,就已经眼睛长在头顶上了。

泥巴宗再小再埋汰,总归是出了李兄这么个人物,他的师兄,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大师兄再差也得是个地仙吧。

可眼前这个人,灰布短打,草鞋,头发用麻绳扎着,手里端着碗灵菇汤正在吹葱花,碗还豁了个小口。

但狄英没有生出任何怠慢之心。

他跟着李镇打了一路,学到的最大教训就是绝对不能以貌取人。

李兄还穿粗布衣裳呢,还把地仙摁在地上打呢。

这位大师兄穿得比李兄还朴素,那得是什么水平。

他赶紧把酒碗放下,站起来,抱拳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宗门礼。

“见过上官师兄。我是二柳宗内门弟子狄英,李兄的兄弟。

上官师兄既是李兄的师兄,那就是我狄英的师兄。

以后上官师兄来二柳宗北境分舵,只管吩咐,好酒好菜管够。”

沈澹也站起来抱拳行礼。他比狄英更沉得住气,说话也更稳重。

“上官师兄。李兄于我们有救命之恩,他的师兄便是我们的师兄。

二柳宗在青羊郡和北境都有分舵,以后若有需要二柳宗的地方,沈某义不容辞。”

柳如安同样站起来抱拳,她的话依然不多,但礼数做得最规整。

上官云雀把汤碗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沾的葱花碎。

他朝三人抱了抱拳,动作很随意。

“客气了。我常年在外面跑,宗门里待得少。今天就是来蹭顿饭,顺便接小师弟回家。”

他说完又坐下去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妖兽肉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点了点头,

“这肉烤得不错,火候正好。

北境那边烤什么都干巴巴的,没这个手艺。”

雅间里的气氛本来很轻松,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狄英正缠着上官云雀问泥巴宗的伙食怎么样。

就在这时,窗外暗了下来。不是天色入暮的那种暗,是正午时分太阳还挂在天顶上,光线却被什么东西生生吞掉了。

窗外的银杏树从金灿灿变得灰蒙蒙,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抬头看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惧。一股威压从北边的天际线压过来,压得很慢,像是有人在用一只无形的大手一寸一寸地往下摁。

铁花郡城墙上的守城修士腰间的法器同时发出刺耳的蜂鸣,那是感应到高阶修士敌意时才会响起的警报。

狄英冲到窗边,抬头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北边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云层被硬生生撕开的口子。

一道人影从云层裂缝中缓缓降下,周身环绕着三道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和地仙的本命道光完全不同,更加凝实,更加古老,带着一种连天地法则都要为之让路的威严。

灵仙。真正的灵仙。

在白玉京,地仙可以开宗立派,灵仙可以开宗立派之后再把宗门搬到核心州域去。

铁花郡这种边境小城,几百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位灵仙的真身。

因而那连那位顾青岩,谁见了也都不敢怠慢。

整座铁花郡城的修士都感受到了这股威压,有人从茶馆里跑出来仰头看天,有人在街上直接跪了下来。

客栈楼下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和店小二惊恐的喊叫。

铁花郡的城墙在这股威压面前形同虚设,守城修士手中的法器一件接一件地爆裂,碎片飞溅。

那个人影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周奉先。铁花郡仙司的前任司丞,被顾青岩亲手锁上银链押回天衍殿候审的死囚。

他身上还穿着囚服,囚服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双手的银链断了,断口处残留着被强行破开的禁制符文碎片。

他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买通了天牢的门卫,从候审牢房里逃了出来。

他站在灵仙身后,脸上挂着一个扭曲的笑,那笑容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怨毒。

“周奉先。”沈澹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怎么逃出来的。”

那道灵仙人影在铁花郡上空停住了。

他没有降落,只是低头俯瞰着脚下的郡城,像是在看一窝蝼蚁。

他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不大,却震得整座客栈的窗棂都在抖。

“那个叫李镇的体修,何在。”

周奉先站在他身后,用还裹着绷带的手指向客栈顶层的雅间,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叔父,就是他。就是他打碎了我的丹田,废了我的修为,还害我被天衍殿收押。

若不是您在天牢打通了关系,侄儿这条命就交代在里面了。”

那位灵仙的目光从半空中落下来,穿过雅间的窗户,落在李镇身上。

只是一道目光,李镇脚下的楼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桌上的碗碟嗡嗡震颤,老曹趴在桌子底下浑身毛发炸开,夹着尾巴发出低沉的呜咽。

灵仙之威,不容冒犯。

狄英的手已经握住了靠在墙角的断铁戟,但地仙面对灵仙,如同玄仙面对地仙。

他握着戟杆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肉身在本能地恐惧。

灵仙的威压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动不了。

灵仙的威压大部分都压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肩上像是扛着一整座山,脊椎骨被压得咔咔作响。

但他没有低头,没有弯腰,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去看窗外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影。

就在这时候,上官云雀放下了筷子。

他嘴里还嚼着那半块妖兽肉排,腮帮子鼓着,拿起桌上那块擦手的湿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他站起来,走到李镇身边,伸出一条胳膊,很自然地搂住了李镇的肩膀。

那个姿势不像是在护着什么人,更像是两个一起从村里出来赶集的兄弟,在集市上碰到了邻村的无赖。

他顺着李镇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

“这人谁。你跟他起了什么冲突。”

李镇没有站起来。

他的肩膀还扛着灵仙的威压,脊椎骨被压得咔咔作响。

他把从野狼坡矿脉被劫开始,到铁花郡仙司勾结赤鸠、杀人灭口、私吞矿脉、嫁祸无辜,再到周奉先被顾青岩押回天衍殿候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桩都清清楚楚。

最后补了一句:

“天衍殿顾青岩副殿主说,这桩案子要公事公办。”

上官云雀听完了。

他的胳膊还搭在李镇肩上,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手的湿布。

他把湿布搁在桌上,拿起茶壶给李镇倒了碗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然后摆了摆手。

“多大点事。几个监守自盗的仙司蛀虫,勾结盗匪,私吞矿脉,杀害无辜,还动用家族关系越狱逃窜。

师弟,你做得对。

这种人打死都不冤,你只是打残了,算是手下留情了。”

窗外,那位周家灵仙的护体仙光骤然暴涨,三道淡金色光晕旋转的速度猛然加快,整座铁花郡城的城墙都在嗡嗡震颤。

他的声音从半空中压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仙威压在空气中烙出来的。

“大言不惭。区区几个乡下宗门的蝼蚁,也敢妄议仙司内务,伤我周家嫡系子弟。

你可知得罪我周家的后果。”

周奉先站在他身后,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天衍殿的铁面阎罗都不敢这么说话,这穿草鞋的泥腿子凭什么这么狂。

上官云雀放下茶碗,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烟锅,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装烟丝。

手指捏烟丝的动作不紧不慢,烟丝是从一个旧布袋里拈出来的,在指尖捻了捻才按进烟锅里。

他把烟锅叼在嘴里,划着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缓缓吐出。

这才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周身金光的人影。

“什么后果,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