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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间,李镇看清了他的脸。

下巴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发际线下那道陈年旧疤。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张脸他不会忘。

在九州界域,在中州战场上,在那三尊白玉京地仙用裹仙布屠杀生灵的时候, 便是此从人从天幕裂缝中走出来,挡在他身前,一个人碾碎了三尊地仙的召唤,又随手捏碎了绸云宗大长老的仙魂。

那人把手指收回去,拢进袖子里,语气随意得像是隔壁邻居在井台边闲聊: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顾青岩那小子没为难你吧。”

李镇的拳头慢慢松开,从半空中落下来。

那人转身朝井台走去,在井沿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烟锅,又摸出一小袋烟丝,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装烟丝。

他把烟丝压实了,划着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暮色里散成薄薄的一层青纱。

“过来坐。”

他拍了拍旁边的井沿。李镇看着他,看着那双草鞋,那个烟锅,那道发际线下的旧疤。

他走了过去,在井沿上坐下。老曹从客栈后门探出半个脑袋,看到两个人坐在一起,耳朵动了动,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挤出来,跑到那人脚边闻了闻他的草鞋。

那人低头看了老曹一眼,伸手摸了摸狗头。

“这狗不错,叫老曹是吧。老曹,这名字好,听着就像自己人。”

“你怎么知道?”

李镇坐在井沿上,看着旁边这个拿烟锅的男人。老曹把下巴搁在那人膝盖上,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这狗跟了他这么久,从来没对陌生人这么亲过。

老曹是通灵心的狗,嫉恶如仇。

碰到恶人就会龇牙。

但也不是碰到良善的人也不会说多么亲近。

“你怎么知道它叫老曹。”李镇问。

那人弹了弹烟锅里的灰烬,落在地上被晚风吹散了。

他低头看了看老曹,伸手挠了挠老曹缺了半截的左耳后面那块绒毛,动作很熟练,像是早就知道老曹最喜欢被人挠那里。

“常听你说罢了。在大槐村的时候,你每天傍晚坐在老槐树下面,这狗趴在你脚边,你一边给它梳毛一边念叨。

老曹,今天肉骨头啃完了明天再给你买。

老曹,别追人家的鸡。老曹,下雨了回屋去。”

他把烟锅叼回嘴里,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

“我在村子外面听了好几回,想不记住都难。”

李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槐村外面。那时候他还在大槐村劈柴挑水钓鱼,每天带着老曹在村口溜达。

他从来没发现有人在村子外面看着他。以他的神识,就算是玄仙靠近村子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这个人,他完全没有察觉。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明灭了一下。

“别想了。我要是想让你发现,你早就发现了。

我在大槐村外面待了三天,看着你帮刘叔劈柴,帮刘婶灌血肠,坐在柳树下钓鱼。

本来想早点现身的,但看你过得挺自在,就没打扰。”

他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井沿上磕了磕,把里头的灰烬全部磕干净,然后转过身来,正对着李镇。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客栈后院里只剩铁叶树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月光。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平凡的面容映得清晰了些。

下巴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发际线下那道陈年旧疤。

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

“还没正式介绍过。我姓李,叫李汉离。泥巴宗的大师兄。”

李镇听到这个姓氏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李。在下界九州的时候,姓李的人便少之又少。

整个中州盛地,除了镇仙李家,几乎找不出第二户姓李的人家。

后来李家散了,死的死,走的走,姓李的人就更少了。

他飞升白玉京之后,走过宁安郡、青羊郡、铁花郡,见过无数修士,也几乎没有见过李姓修士。

如今忽然遇到一个同姓的人,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似乎多了一种更加淡然的触动。

像是在异乡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忽然在路边看到一个家乡的界碑,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李汉离。”

李镇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平时说话慢了半拍。

李汉离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烟锅,往烟锅里装了一撮新烟丝。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一片铁叶树的叶子从枝头落到地面,他的烟丝还没装完。

“汉离是我的字,不是本名。本名是什么我自己都忘了。

在北境混了太多年,别人都叫我李汉离,叫着叫着就真成了这个名字。

你叫我李师兄也行,叫老李也行,叫汉离也行。

随你。”

他把烟锅叼回嘴里,划着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月光下散成薄薄的一层青纱。

“我这次来铁花郡,是来接你去泥巴宗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赶集你去不去”。

说完之后他没有看李镇,而是低头看着老曹,用手指慢慢梳理老曹后颈上打结的绒毛。

老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后腿一蹬一蹬的。

李镇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井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井口那汪映着月光的水面上。

水面很静,静得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泥巴宗。

他从大槐村一路走到铁花郡,翻过苍梧山,打过赤鸠,闯过仙司,所有这一切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泥巴宗。

那个灰衣人从裂缝里走出来帮了他,又被一个白衣女人从刑场上赎回来,这些恩情背后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可现在泥巴宗的大师兄亲自来接他了,他反而不急着答应了。

李汉离也不催他。只是坐在井沿上抽烟锅,偶尔拿手指弹一下烟锅里的灰,偶尔低头跟老曹说一句“你这狗真乖”。井台边的铁叶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几片枯叶飘进井口,在水面上荡起极细的涟漪。

李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后院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师兄,我问你几个问题。”

“问。”

“泥巴宗杀不杀凡人。”

李汉离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

“不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闲聊没什么两样,没有拔高声调,没有加重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到不需要解释的事。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水往低处流,修士不杀凡人。

他把烟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膝头,背微微弓着,坐在井沿上的姿态和一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没有任何区别。

“泥巴宗不收留欺压凡人的人。很多年前收过一个,后来被宗主亲手废了修为,逐出山门。宗主说,你既然觉得自己比凡人高一等,那你现在没了修为,去当凡人吧。

后来那个人去了铁叶树林边上的一个村子,种了半辈子灵谷,娶了个凡人女子,生了个儿子。有一年宗主路过那个村子,那人正在田里割谷子,看到宗主,放下镰刀,鞠了一躬。宗主问他恨不恨,他说不恨,说当了凡人之后才知道,以前自己欺负的那些人,活着有多不容易。”

李汉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叼着。

他的目光落在井口那汪映着月光的水面上,水面被夜风吹起极细的涟漪,把他的倒影晃得模糊不清。

“这是宗门的规矩。不是什么写在纸上裱起来挂墙上的那种规矩。

泥巴宗没有成文的门规,也没有执法长老,也没有戒律堂。”

李镇听完这话,没有马上问下一个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仙司的人,杀过赤鸠的盗匪,杀过白玉京的地仙。

大槐村的刘婶,铁花郡打铁花的杂技团,宁安郡那些被宗门压榨灵谷的村民。

他在白玉京走了这一路,从最偏远的村子走到最繁华的郡城,看到的修士对凡人的态度只有两种。

要么无视,像走在路上不会注意脚边的蚂蚁。

要么欺压,像踩死了蚂蚁还要低头看一眼鞋底脏没脏。

无视的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无视,欺压的不会问自己凭什么欺压。

在他们眼里,凡人和修士之间的那道界限,和石头与草、水与火之间的界限一样,是天生的,是理所当然的,是从来如此且永远如此的。

从来如此,便对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下界问过,在白玉京也问过。

没有人回答过他。

可泥巴宗回答了。

他沉默了一阵,抬起头又问。

“如果凡人惹了泥巴宗的弟子,怎么办。”

李汉离把嘴里那支没点燃的烟锅拿下来,在井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凡人怎么惹修士。偷你灵石,还是偷你丹药。

凡人要灵石没用,拿去铺路都嫌硌脚。

要丹药吃了会炸,经脉承受不住,一颗最普通的聚灵丹就能把一个成年凡人从里到外烧成焦炭。所以凡人不会偷修士的东西。

他们最多就是偷你一只鸡,或者走路不小心踩了你的脚。”

他把烟锅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动作很随意,

“偷鸡你就让他偷。

若不是过得困苦,又如何犯得上偷鸡。

一只鸡值几个灵石,大不了去镇上再买一只。

为了一只鸡一根萝卜就拔剑的人,我们宗门不收。

不是不收,是这种人根本就不该修道。修道修道,修到最后连一只鸡都放不下,那修的到底是什么。

修的不是道,是自己的脸面。这种账,算不过来。”

李镇看着李汉离手指间转动的烟锅。

脸面比鸡重要,鸡比凡人的命重要,这笔账算不过来。不是算不清楚,是不该这么算。

生命的价值不能用灵石来衡量,不能用修为来衡量,不能用任何东西来衡量。

凡人的命和修士的命,在道的天平上,是一样的重。

李镇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然后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更实际,也更尖锐。

“那如果遇到盗匪劫掠凡人村子,或者宗门欺压凡人,泥巴宗怎么办。”

李汉离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他这次没有像回答前两个问题那么随意,动作慢了,神态也沉了。他把烟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握在膝头,背也不弓了,微微挺直了几分。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认真,不是刻意的严肃,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太严肃了,严肃到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修士都无法用随意的语气来回答。

“那就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叫上全宗一起打。实在打不过,先把凡人转移走,回头再打。”

他把烟锅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着李镇,月光把他发际线下那道旧疤照得很清楚。那道疤很长,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劈过。

他说,

“泥巴宗不惹事,但从来不怕事。”

夜风从铁叶树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满院子的铁叶树叶哗啦啦响,像是在替这句话拍巴掌。

老曹从李汉离膝盖上抬起头来,竖着耳朵,左右看了两眼,又趴回去了。

李镇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之前,停了好几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泥巴宗的道,是什么道。”

李汉离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烟锅在手掌里慢慢转着,转了三四圈,像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烟锅搁在井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来看着李镇。

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随意的、懒洋洋的神色,而是更认真的、更深的。

“白玉京的宗门,各有各的道。

有的宗门的道是‘争’,争资源,争灵脉,争飞升池的名额,争一切能争的东西,争到了是自己的,争不到是没本事。

有的宗门的道是‘顺’,顺应天道,顺应时势,顺应仙朝的规矩,不争不抢,明哲保身。

有的宗门的道是‘杀’,杀伐果断,杀出一个通天大道,杀出一个无人敢惹的威名。”

他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月光下缓缓上升。

“泥巴宗的道,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看着李镇,吐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锅在井沿上磕干净,站起来,把老曹抱进怀里,递给李镇。

“我们的道很简单。

修道不是为了当神仙,讲究的是一个……随心所欲。

你帮凡人不是因为你要积功德,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帮。

自己心里舒畅便是。

就这么简单。”

李镇接过老曹,把狗放在膝盖上。老曹仰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了他膝盖上,尾巴在月光下慢悠悠地扫着。他低头看着老曹,手指在它后颈上慢慢梳着。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李汉离。

“我去。”

李汉离正准备重新点一锅烟丝,闻言手停在半空中,火折子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着。

“决定了?”

李镇点了点头。

“决定了。”

李汉离把火折子吹灭,塞回袖子里,脸上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不大,但很实在,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他把烟锅在井沿上磕了最后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丑话说在前头,泥巴宗的床板是硬土炕,吃的是粗面窝头,喝的是铁叶树叶子泡的茶。

比不上这郡城客栈的天字号房。

你要是睡不惯,可别半夜跑了。”

李镇把老曹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来,把浮尸重新扛上肩头。

老曹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他看着李汉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大槐村的干草铺我都睡过。

硬土炕算什么。”

李汉离看着他扛在肩上的浮尸,拿烟锅指了指。

“这具尸体,你打算一直扛着?”

李镇把浮尸往上颠了颠。

“它赖上我了。甩不掉。丢了又自己回来。”

李汉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

“到了泥巴宗,让善语帮你看看。

他与尸体打交道打得多,也许知道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