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青把茶碗搁在桌上,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师兄说过会把他带回来,就一定会带回来。
我们做好准备就是了。
把东边那间空屋收拾出来,床板被褥都备好。
北境冷,棉被要厚。”
南宫熊把灵果篮子往桌上一放,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她身上,然后掰着手指头细数她要准备的东西:
“棉被我拿我的给他,我的那条厚。
枕头我去后山采荞麦壳塞一个,新枕套小熊来缝。
屋里的灯油小熊去添,窗纸也要糊新的,旧的那扇被风吹破了。”
她说到兴奋处,一根一根手指头掰过去,掰得咔咔响,羊角辫跟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林善语展开那张被他画了小人和问号的请柬,看着名单末尾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他把请柬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望着山沟外灰茫茫的天,语气里带着一种期待好戏开场的味道。
“宗主回来得再多收一个师弟了。
咱们泥巴宗这帮人,加上一个能把地仙当劈柴劈的胚子,今年十方会晤,看谁还敢让咱们站最后一排。
不过我多说一句,小师妹你的被子给了小师弟,这样岂不是在奖励他……”
“啊啊,林善语你找死!!!”
“……”
……
竹棋盘上最后一枚黑子落下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不知不觉下了一整夜的棋,油灯燃尽了,灯盏里只剩一滩凝固的灯油。
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纵横,密密麻麻铺满了大半个棋盘。
老曹早就睡醒了,趴在床榻上啃一只不知从哪里叼来的布鞋,鞋面被啃得满是口水,它也不嫌脏,啃得尾巴直摇。
顾青岩把指尖最后一枚黑子搁在棋盘边缘,没有落下去。
他端详着棋盘上的局势,沉默了好一会儿。
棋盘上黑白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他的黑子占着四角,李镇的白子据着中腹,边角上的争夺犬牙交错,没有一块棋是稳的。
他把那枚没落的黑子放回棋盒里,拍了拍手上沾的棋子灰。
“我认输。”
李镇手里还捏着一枚白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青岩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不是输棋的懊恼,而是一种很淡的满足。
“李道友果然悟性极高。以棋入道,触类旁通,刚入地仙就能在棋盘上与灵仙平分秋色,这份悟性顾某佩服。”
他把竹棋盘折叠起来,用麻绳慢慢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把这一夜的心得体会也一并叠进去。
“这盘棋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一份薄礼。
仙司欠你太多,从大槐村到铁花郡,从刘婶到打铁花的百姓,每一笔账顾某都记着。
这盘棋,算是利息。”
李镇把手里的白子放进棋盒里。
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站起来,朝顾青岩郑重地抱了抱拳。
“多谢顾大人提点。”
这一夜对弈,不只是在棋盘上。
顾青岩每落一子,棋路中都蕴含着一丝灵仙独有的天地法则感悟。
这些东西对刚入地仙的李镇来说,比任何功法秘籍都更珍贵。
他现在闭上眼,还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里那株嫩芽在这一夜之间又长高了寸许,芽叶从两片变成了三片,新生的第三片芽叶还很嫩,叶缘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在丹田的灵力海洋中轻轻摇曳。
大道之树的成长不是靠闭关苦修就能催生的,需要感悟,需要契机,需要与大道的共鸣。
而顾青岩用一盘棋,把这些东西掰开了揉碎了,融进了黑白纵横之间。
顾青岩把竹棋盘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茶案边上。
布包不大,灰扑扑的,布料磨得起了毛边,袋口用一根麻线扎着,扎得很随意,不像是什么贵重东西。
“上次忘了给你。
三尊地仙的赔偿款,全在这里头。
矿脉的赔偿已经单独送去二柳宗分舵了,刘婶的抚恤也单独拨了,比标准多加了十倍。
铁花郡杂技团的受害者每家一千灵石,都是现款。”
他晃了晃手里另一只更小的布袋,里面传来丹药瓶碰撞的叮当声,
“还有几瓶稳固地仙修为的丹药,不是什么值钱货,但刚破境的时候用正好。”
他把两只布袋都搁在茶案上,
转身推开门。草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楼梯口时,他头也不回地抬了一下手,算是告别。
“后会有期,李道友。
下次再下棋,顾某可不会再让着你了。”
李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灰布短打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楼梯口的灰尘照得飞舞。
他关上门,回到茶案前坐下,拿起那只灰扑扑的小布包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灵石的光芒从袋口的缝隙里漏出来,品阶都不低。
他把布袋搁在茶案上,没有急着去数灵石,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碗沿。
顾青岩。天衍殿刑律司第七殿副殿主,灵仙。
从第一次出现在山巅上开始,这个人对他就一直释放着善意。
不是官场上那种虚与委蛇的客套,是一种更实在的、更接地气的善意。
提着一副竹棋盘来找他下棋,下了一整夜,借棋局点拨他的大道感悟。
替他把刘婶的抚恤加了十倍,替他把矿脉赔偿直接送到二柳宗分舵。
临走的时候扔下一句“仙司欠你太多”,像是在替整个天衍仙朝还债。
一个灵仙,为什么对他一个新晋地仙这么上心。
因为他是“苦主”?
仙司害死了刘婶,害死了打铁花的百姓,强抢了二柳宗的矿脉,这些账确实该算。
可仙司以前害死过的人还少吗,什么时候见过天衍殿的副殿主亲自登门道歉赔款的。
因为他的潜力?
刚入地仙就能硬扛三尊同阶,确实值得拉拢,但以顾青岩在天衍殿的地位,什么天才没见过,不至于为了拉拢一个地仙花这么多心思。
或者说因为那个把自己从仙司大牢里捞出去的女人?
李镇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了片刻。
想不通就先不想。
他这人从来不跟想不通的事情较劲。
反正对方没有恶意,这份人情他记下了,以后有机会还就是。
接下来的几天,李镇在铁花郡住了下来。
孟老爷安排的天字号房没有退,郡城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想住多久住多久。
孟老爷的原话是
“李前辈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最好住到明年开春”。
他现在走在铁花郡的街上,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通缉令撤了,身份牌上的案底勾了,街头巷尾的散修看到他都会客客气气地让路,茶馆里的伙计看到他进门不用他开口就先端上一壶最好的灵茶。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在城门口支摊,看到李镇带着老曹溜达过来,老远就冲他招手,非要把一袋刚出锅的热栗子塞进他手里,说什么都不肯收灵石。
李镇拗不过他,把栗子揣在怀里,边走边剥,剥一颗自己吃一颗给老曹吃一颗。
老曹吃得尾巴摇成了风车。
狄英拄着断铁戟跟在后面,看着李镇被满大街的百姓送东西,感慨道:
“李兄,你现在在铁花郡的面子比郡老爷还大。”
李镇剥了颗栗子丢给他,狄英接过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
“不过也是,你把压在他们头上的仙司全端了,以后他们打铁花不用再偷偷摸摸,做小买卖不用再看仙司衙役的脸色。
你等于把铁花郡的天给翻了个个儿。
你这种恩情,几颗栗子算什么,把整座郡城送给你都不为过。”
沈澹难得也接了句话,他左臂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不用再吊在脖子上,只是活动还不太利索。
他走在李镇左侧,看着街边那些重新开门做生意的铺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以前我每次押送矿脉路过铁花郡,都觉得这座郡城死气沉沉的。
现在你看,同样是这条街,同样这些铺子,不一样了。”
柳如安走在最后,小腿的伤已经痊愈了,丹霞宗女修帮她缠的那几朵小花还在细麻布上,她一直没舍得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到街边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时,从袖子里摸出几枚灵石买了一小束淡蓝色的野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回到客栈之后,李镇把顾青岩留下的那几瓶丹药拿出来看了看。
丹药品阶不算太高,但胜在药性温和,正适合刚破境的人稳固修为。
他倒出一枚吞下,盘膝坐在床榻上,将药力引入丹田。
嫩芽在丹田里缓缓舒展着三片芽叶,药力化作细密的灵雨洒在芽叶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一点一点地稳固下来,刚破境时那股还有些虚浮的地仙气息,如今已经凝实了许多。
经脉比之前宽阔了数倍,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
神识探出去,覆盖方圆数百里不在话下。
这就是地仙,真正的地仙。
不是靠香火愿力堆上去的虚壳,而是靠自己的感悟和积累硬叩开的大门。
这天傍晚,李镇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带着老曹下楼去客栈后院透透气。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铁叶树,树下有口水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
老曹跑到井边喝了几口水,然后开始在树根下面刨坑,也不知道在刨什么东西。
李镇坐在井沿上,看着老曹刨坑,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摸了个空。
他的柴刀在之前那场战斗中断成了两截,这几天身上一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改天得去铁匠铺再打一把新的。
忽然,老曹停下了刨坑的动作,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冲着院墙方向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李镇站起来,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又摸了个空,但他没有退。
他感觉到来人的气息了,气息很淡,若有若无,像是刻意收敛过,但在他地仙神识的扫视下还是露出了一丝痕迹。
他没有叫狄英他们,没有惊动客栈里的任何人,只是低声说了句“老曹,回屋去”。
老曹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他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老曹这才夹着尾巴一步三回头地跑回了客栈后门。
院墙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穿着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弯,脚上踩着一双草鞋。
头发用麻绳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和铁花郡街头任何一个庄稼汉没有任何区别,面容平凡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李镇没有废话,丹田里的灵力在一瞬间提到了极致,嫩芽上的金红色光纹骤然亮起,右拳裹着一层如有实质的地仙罡劲,直取那人面门。
这一拳他用了全力,就算是铁花郡仙司那三尊地仙还在,正面挨上这一拳也要骨断筋折。
那人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李镇一眼。
只是一眼。
李镇整个人僵在了半空中,拳头离那人的鼻梁不到三寸,拳风将那人的头发吹得往后飘起,露出发际线下一道陈年旧疤。
僵住的不只是拳头。
他的全身,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连眼皮都眨不了。
他丹田里的嫩芽疯狂震颤,将地仙级的灵力不要钱般地灌注进四肢百骸,想要挣脱这股禁锢。
可那股力量纹丝不动,不是强,是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不是一个念头压制,是对方站在那里,周身自带的法则就让他动弹不得。
就像他在玄仙的时候面对地仙,隔着一整个大境界,再怎么拼命也翻不了天。
那人看着李镇悬在半空中的拳头,忽然笑了一下。
他就像像看着自家顽皮的孩童,欣慰地看着李镇。
他从袖子里伸出右手,用食指在李镇的拳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行了,别闹。”
李镇身躯所承受的禁锢便如水流一般消散殆尽。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