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禁地,雾色氤氲,天地不明。
外面天光大亮,界限分明。
墨故知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昨天是真喝多了,同清宁说了那么些话也忘了用灵力散掉酒气,结果就那么睡着了。
“宿醉啊宿醉啊,真是堕落了啊小墨。”
墨故知摇摇头,对自己表示沉痛地惋惜,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
“墨真人。”
方圆大概几里除了墨故知就见不到活人的地方忽地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
墨故知打远一看,还是熟人,就是不知摸到林海禁地是走错了路还是故意为之。
“真巧啊元掌门,没想到竟然能在这见到您,这是归一宗太大,绕糊涂了?”
元云生全当听不懂话里的阴阳怪气,诚实道:“不巧,我就是专门来找清宁仙尊的。”
墨故知笑了笑,“那的确是不巧,林海禁地不进外人。”
“进不进外人,也要看清宁仙尊的意思不是?”
元云生仿佛没感受到眼前人明晃晃的恶意,越过墨故知望向林海禁地入口,似是在等待什么。
墨故知“嘶”了一声,她不太喜欢这个神棍,又或者说她不太喜欢被人看穿的感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这个可能也推测不出什么,但关键时期,她不想节外生枝。
“元掌门,我师父许久不见客了,您要是有什么事不如先跟我说吧。”墨故知退后一步,拦在元云生身前。
元云生深深地看了眼前人一眼,当时在大殿二人有过一场短暂的对话,她说他道心受阻停滞不前。
当时他只觉奇怪,世人皆认为他元云生在曾经那场天劫中受创,但修为摆在这,没人会真觉得他道途受损。
毕竟修为越高修的就是每个人在道之一途的领悟,道途受损,修为也会停滞不前。
归一宗那个让尘就是如此。
但这个人……
元云生状似无意,“墨真人,还没有择道吧。”
墨故知眼神一凛,“这也是您算出来的?”
元云生摇摇头,没有明确回答,“当日在大殿只觉真人周身气息浑厚,如今面对面,却觉分外熟悉。”
“分外熟悉?”墨故知藏在袖袍下的手隐隐蓄力,面上却扬起微笑,“我与元掌门此前从未见过,哪里熟悉?”
元云生但笑不语。
这副加强版神棍的模样看得墨故知更加恼火,这人五成是真算出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剩下五成……
故弄玄虚罢了。
墨故知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
脑子下达指令,身体也跟着执行。
墨故知抬手,身上杀意倾泻而出,千钧一发之际,身后林海禁地的入口打开了。
“小墨,让他进来吧。”
是清宁的声音。
墨故知的杀意还没来得及泻就已经先泄了。
元云生步态从容,几步就进入林海禁地。
直到入口彻底关闭,他才停下脚步,缓缓吐出一口气。
墨故知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
真是无所顾忌。
“你这个徒弟,行事作风还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她可不是和我一模一样。”清宁看站在九天瀑布边缘连头都没回,“我随心而行,杀了就是杀了不论后果。”
“她敢杀你,想必瞬间连对外说辞和后续处理办法都想好了。”
清宁微微侧头,瞥见眼前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人,脱口而出,“不是大爷,你谁啊?”
元云生:???
*
感谢天枢派送来的元掌门,墨故知刚刚还沉浸于宿醉中混沌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现在就像是走在一条看似坚固的吊桥上,下面是万丈深渊,只有吊桥傍身,彼岸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分明一切都不能再明了了,目的,方法,过程,结果。
即便有些介入因素突入,但对她所想要到达的结果并无影响。
是的,不会有任何影响。
墨故知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一种无来由的空虚感蔓延全身,元云生的话到底还是给她留下了几分不安。
“我为什么还没择道呢?”
难不成是因为执念太深,压过了对道途的感悟?
可是她修炼的确又没有什么阻碍。
墨故知思考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顿住,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一个没有丝毫依据全凭臆想的可能在脑海中跃然而上。
她觉得她是她,可大道认可她的存在吗?
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之上,黄泉之下,这世间可不止一个墨故知活着。
那个墨故知才有资格踏上道途。
或许她已经站在大道的巅峰。
那与“墨故知”同源的她是不被承认的,还在早已在某个道途上,行了很远很远。
脑子里一团乱麻,脚下的步伐也混乱不堪,再抬眼,眼前竟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你喝酒了?”
墨故知闻声愣了一下,下意识嗯嗯胡乱应了一声,看清人后惊道:“你没走?”
“确实想走来着。”靳连珠见墨故知瞪大眼睛的傻样笑了一声,“但我还记得有人邀请我留下过除夕,所以想着过完除夕再走。”
墨故知闻言有些难过,“可我昨天叫你,你没应。”
靳连珠淡然一笑,“是想应的,但外面太热闹了,哪里都太热闹了。”
“我就想自己陪着师父待会儿。”
靳连珠眉眼间并无怨色,一如往常清正无双,沉紫色的宗服穿在她身上无端让人信服,只觉无愧“正清”二字。
墨故知不知为何心头那股焦躁渐渐平复下来,“既如此,今日不如陪我?”
“怎么个陪法?”靳连珠笑道。
墨故知歪着脑袋想了想,“吃吃饭,喝喝酒,再逛逛望归城。”
靳连珠闻言觉得好笑,“你上次说要领我逛望归城,可是一条路走了三遍。”
墨故知哎呀一声,辩解道:“我那是为了避开人多的地方,我很受欢迎的知不知道!”
她掐腰昂首,骄傲得不得了。
让尘来找人的时候就看见前两天八师叔刚垦好的菜地里,来来回回被趟了好几个弯,还以为是冬天觅食的妖兽误入,结果就看见一个白白圆圆的后脑勺,一手掐着腰,一手点着什么,嘴里一直不停。
而对面那位,应该是正清派的靳道友,似是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你质疑我?”墨故知不满。
“没有。”靳连珠摇头。
“你就是质疑我。”墨故知一把拉起靳连珠的手,“一会就打破你的质疑。”
“小师叔。”让尘为了找墨故知简直跋山涉水,消息也不回,常去的地方也没有找见,翻遍整个归一宗才找到人,怎么又要跑了?
荒山野地突然冒出一个人吓了二人一跳,墨故知猛地退后一步,看清来人后嘴角抽搐。
“尘啊,这破地方能不能先吱一声?”刚才差点就为民除害了。
让尘心说您也知道这是破地方,“小师叔,你咋跑这来了?”
他视线落在墨故知拽着靳连珠的手上,“还带着靳道友一起。”
墨故知思考了一下,对自己如何来的完全没有印象,瞎走呗。
至于靳连珠,她上哪知道去。
“你找我干啥?”墨故知选择转移话题。
让尘这才想起此行目的,“吃饭啊师叔!”
“我才回来第二天您就不乐意吃我做的饭了?!”
让尘表示很受伤。
墨故知看了一眼靳连珠,那人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想了想,做出了一个让让尘伤心的决定,“今天就不吃了,小师叔我带着人下馆子。”
说着便拉着靳连珠往山下走。
让尘并没有伤心,他一把拉住墨故知,在对方诧异地目光中羞涩一笑。
“小师叔,或许你需要一个导游呢。”
他也好久没去望归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