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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被骤然点亮,各色流火炸开,将底下人那浑重的墨色也染上了绚烂。

墨故知拎着大食盒和两坛子酒晃晃悠悠走到林海禁地,除夕夜刚刚的热闹还在脑海里盘旋,寻岳领着几人正挨个要压岁钱,她排在最后一个,趁着闲时夕和渡山拉扯的时候偷摸溜了。

“这就是辈分大的坏处啊……”

墨故知想到什么,勾了勾唇角,“还好师父不能出来,不然我们师徒俩今天就要破产了。”

她今天喝了点酒,眼尾点缀着潋滟的红色,长而顺的睫毛掩盖住眼中雾晕的水色,微微垂头时难得不见锋利。

“师父?”墨故知站在林海禁地边缘,朝里面叫了一声。

林海禁地以前不是不能进人,只是里面植被开智且恶劣,覆盖的浓雾又带点毒,这样的环境,说白了,也没人想进来。

其实真正恶劣的是清宁吧,墨故知想,毕竟把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弄回来养本身就已经不正常了。

“师父父?”墨故知穿过茂密的植被林,声音在里面回荡,“有没有想我?”

“师父啊——师父!”

“哎哟!”墨故知仰天长啸,长啸中道崩殂。

她摸了摸脑门,看着眼前出现的人傻呵呵地咧开嘴。

“叫魂啊你!”清宁看着自家徒弟的傻样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这是喝了多少?”她飞身落在墨故知身前,鼻子动了动,“寒霜露?宿泱这是把老东西的珍藏给你们开了?”

墨故知反应了一下清宁口中的老东西,应该是宿泱和弗唯的师父。

“为什么不能是五师兄开的?”

清宁瞥了一眼墨故知手上拎的酒,轻哼道:“弗唯?”

“那酒要是放在弗唯手里,我那个师兄自己都喝不上。”

墨故知闻言笑了笑,原来五师兄从小就是“大管家”,现在如此,也算是不负众望。

她将酒换了一手提,空出来的手一把挽过清宁的胳膊,“那想必师父也没怎么尝过,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清宁被人拉着往她的大蘑菇走,踉踉跄跄的步伐带着她都像喝大了似的。

“这是喝了多少啊……”

清宁的大蘑菇距离墨故知上次来正在施工,设施不完全的样子,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蘑菇虽大,应有尽有的全方面内室。

墨故知一进来,差点被亮如白昼的大蘑菇伞晃瞎了眼,“嚯!”

她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番,神情有些古怪,“您老人家啥时候把库房的鲛人珠搬来了?”

清宁一把夺过墨故知手上的酒坛子,又不知从哪拿出一个亮晶晶的酒盏,边说边倒酒,“那本来就是我搞回来的,只是以前用不上才放在库房,嘶——”

清宁咂巴了一下嘴,回味无穷,“那老东西人虽然不咋地,但酒确实酿的不错。”

墨故知笑着坐下,“好歹是您老人家的师兄吧,一口一个老东西的。”

“你不懂。”清宁一脸沉重地摇了摇头,“他对我的迫害不是一句老东西可以挽救的。”

“如果可以,我更想叫他狗东西。”

墨故知撑着头,闻言低头轻轻笑了一声,“能迫害您也是挺厉害的。”

“我是做不到喽。”

“要造反是不是?”清宁剜她一眼,“还想着迫害上你师父了?”

“不敢不敢。”墨故知把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头上的簪上雪在鲛人珠的映照下煞是晃眼。

清宁喝完一盏酒,才看向闭着眼似是睡着了的小徒弟,好像这一趟就是为了和师父吃一顿饭。

风声瑟瑟,划过交叠的枝桠和蜿蜒的植被,窸窸窣窣,宛如春日破土,清正宁静。

“我给你的术法书看完了吗?”

墨故知没反应,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困倦地点点头,“看完了。”

清宁放下酒盏,定定地望着她,“没什么想说的吗?”

墨故知“啊”了一声,“您想让我说什么?又或者……”

她歪了歪头,对上清宁的眼睛,眼中哪有半分醉意,“您想听我说什么?”

清宁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笑了两声,“这是你的事情,我就是好奇,好奇一下。”

“这不是我的事情。”墨故知收回目光,轻声道。

“什么?”

“我说——”墨故知叹了口气,“这不是我一个人,一个墨故知的事情。”

清宁倒酒的手一顿,抬眼却见墨故知随手抄起另一坛酒仰头便灌了一口。

“我已经同容九和尘镜说了,二十八诸天煞阵会正常开启,届时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埋下的四个锚点会同其他六个锚点汇聚,神魂聚齐后,祖神的力量会短暂覆盖原有的四海界,而我,会带着现在的四海界压过去。”

压过原有的时间,碾碎过去的因果,用她现在身处的,全部的,完完全全代替那个被禁锢在时间长河上的“四海界”。

自此,过去的一切皆是幻梦,除了墨故知不会有人记得,也不会有人经历,连平行节点都算不上,它会彻彻底底消散在幻天一梦开启的瞬间。

清宁叹息,“那本书上原本是没有幻天一梦的。”

“我原本也是不知道那四个锚点在哪的。”

墨故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其实若是那个智障系统在,后期任务应该就是寻找那十个锚点,只是可惜啊,让她给捅了。

不过祸福相依,她也算是提前获取到了“系统”的神魂锚点。

想到这儿她也不后悔,神魂分割,意识独立,各有千秋,她可没兴趣被一个过去的神魂影响,想想就膈应得慌。

“我知道,是那个人给您的。”墨故知仰倒在床上,闭上眼道:“要不然我怎么着也想不到祂竟然将四个锚点埋在了二十八诸天煞阵下面。”

清宁垂眸看着她,过于明亮的光打下来,眼皮下的眼球不舒服地动了动。

“现实很痛吗?”

清宁附身,冰凉的手轻轻盖在了墨故知眼睛上,一双杏眼里流露出难以言说的心疼和眷恋。

她在即将飞升之时被一股莫名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拦截,一面水镜讲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

清宁扪心自问从未有过收徒的念头,因此再看到水镜中的“墨故知”时心中也无甚触动,小孩儿很坚定,很执着,也杀了很多人,一招一式能看得出确实师从于她,但仅此而已。

另一个时空的人不可能影响到现在的清宁,即使祂说那是她的徒弟。

清宁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痒意,忽然想到当时妥协只是因为看到了自己飞升失败后的惨状。

真可怜啊,可怜得让她恶心。

她清宁怎么可能变得如此弱小,任人宰割?

这才是让她无法接受的事。

因为这,她才去了墨家的乱葬岗,才收了墨故知当徒弟,但对于那个人最后的要求……

清宁眼神暗了暗,她曾经觉得自己这辈子,哪怕不飞升浑浑噩噩一生都不会同意。

现在呢,清宁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墨故知忽地抬起手。

她没有如清宁预料中的那样将眼睛上的那只手拿下去,而是缓缓覆在了上面。

“师父,走到现在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而且,我也不想一直活在幻境里。”

清宁闻言沉默了良久,直到手下传来绵长而又平缓的呼吸,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温柔,“那就不活在这里,带着他们出去吧。”

墨故知这觉睡得不太安稳,眼珠子在里面咕噜咕噜地转,梦里面脑袋不知为什么开始漏水,旁边一堆人围着她大喊“快看这人脑子进水了”,她想张嘴骂回去,结果脚底痒痒的,一低头一条老大的大黄狗正在舔她的脚。

“卧槽!”

墨故知嗷呜一声,清醒了。

“醒了?”

墨故知张了张嘴,有些心有余悸,明显还在刚才的梦里没醒过来。

结果下一秒,她总算明白梦是从哪来的了。

“您……咕嘟咕嘟……我去……咕嘟咕嘟……”

“哎呀哎呀。”清宁赶紧挥挥手,倾泻直下的瀑布瞬间回流,“看你醒了一激动忘记维持灵力罩了。”

墨故知从湍急的河流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感觉现在这个样子活像她梦里的大黄狗,只不过她是奶牛色。

想到这她浑身一阵恶寒,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脑子真进水了。

她颇具怨念地看向没有丝毫心虚的清宁,“所以,您刚才在干什么?”

清宁眨眨眼,“我看你睡得不太安稳,想着在水里会不会更好一些。”

墨故知差点一口没上来,她实在不理解清宁的脑回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

难不成她的本体其实是一条鱼,在水里会有回家的感觉?

那她应该在看见一蘑菇伞的鲛人灯时直接咬死清宁!

墨故知趴在地上,放弃了思考。

脑子放空间熟悉的舔舐感又从脚底蔓延开来,墨故知觉得她今天早上见鬼了。

忍了又忍,痒意还是没散,她猛地坐起,趁其不备一把抓过罪魁祸首,竟然是一株草苗?

墨故知:???

清宁见她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自信上前,“这是拟物草,我让它帮你按摩放松。”

墨故知闻言再看过去时,竟然从一株草苗上看出一丝娇羞感。

她欻地一下就撒手了。

大爷的!靠靠靠!真是见鬼了!

墨故知骨碌一下爬起来就要跑,她感觉自己再在这里呆下去马上就要疯了!

“哎哎哎?衣服还滴水呢!”清宁被她地大动作吓了一跳,赶紧叫住。

结果那人像是没听见似的,淅淅沥沥走了几步,忽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将自己停住。

墨故知揉了揉脑袋,感叹自己真是脑子进水了,怎么把正事忘了。

果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过过几天去青云剑宗找凌云,他那可能还有一个锚点。”

清宁点点头。

“然后,或许,大概,可能……”墨故知不知该怎么说。

清宁耐心道:“嗯哼?”

“可能就不回来了。”

墨故知转过身,看向清宁,眼底透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届时,归一宗一切就拜托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