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跌坐在地上,断腕处像是破了口子的气球,露出一个空洞,这样的身体早已没有血可留了。
密密麻麻的黑线从断口中涌出来,在半空中无序地蠕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附的东西,又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正在确认。
墨故知微微蹙眉,这种被觊觎的感觉并不好受。
“连……”
空谷浑浊的眼球僵硬的转了个方向,又叫了一声,“靳连珠?”
“别叫我名字。”靳连珠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墨故知却瞥见这人红了眼眶。
她顺着靳连珠的视线望去,看了一眼又默默移开。
真狼狈啊,空谷掌门。
空谷听见声音愣了一瞬,似是梦中惊醒一般,他的目光越过靳连珠,落在墨故知身上。
墨故知正靠在洞壁上,望着外面漆黑不着边际的夜色,一副灼眼明艳的皮囊和着她身上那身正清派的沉紫宗服,显得格格不入。
又或者说在空谷眼里,二者是如此不相配,一股莫名的屈辱几乎使他喘不上气。
“是……你。”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刚才,是你。”
“嗯,是我。”墨故知头也没抬,“你那些掏心窝子的话,每一句我都听见了,不过您老人家放心,我没入耳,毕竟我洁身自好,也怕这东西脏了我的耳朵。”
空谷的嘴张了张,想到什么又看向靳连珠,“刚才的话你听见多少?”
靳连珠深吸一口气,还没张嘴就听见墨故知懒洋洋道:“她刚来,就听见最后一句。”
墨故知转过头冲着即将“死不瞑目”的空谷粲然一笑,“您放心,那些话我会烂在肚子里,一句都不会让她知道,您啊,不过就是个为了力量走上歪路的可怜掌门罢了。”
“可怜?”
“哈哈哈……”空谷忽然笑了一声,接着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扑向靳连珠。
只可惜,他的身体已经到了诡化的尾声,再无转圜余地。
靳连珠一个侧身便躲开了他。
空谷眼睛死死盯着靳连珠手中的封魂灯,表情狰狞,“没关系,冷连延也死了,我杀了她,现在可以让她看着我死,怎么不算是有始有终呢?”
“对吧,师姐……”脸上的狰狞褪去,只一瞬便在鼓胀的脸皮上长满眷念。
看起来诡异又恶心。
“我们一起死吧……”
“你们不会一起死的。”
墨故知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想吐槽却不知从何开口,只能说这位素未谋面的冷真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见这么个玩意。
“你的神魂马上就要被吞噬殆尽了,自此轮回不见,天地无痕,但冷连延不一样。”
“她的神魂还在,她还可以忘掉一切重新开始,而下一世不会再倒霉催的遇见你。”
“也是好事情。”
作为看了无数狗血加脑残的“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恶鬼索命文学,她是真心觉得这对冷连延也算个不幸中的万幸。
虽然在她看来转世的我不是我,但事到如今就当对在世者的一种慰藉吧。
空谷没有再说话,他也说不出话来了。
诡焏顺着破开的大洞像是刚刚结束冬眠的蛇,急切地寻找新鲜食物。
没了支撑的身体开始往内塌陷,像是内部支撑这层皮的骨头一根一根离开。
皮肤表面的黑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祂们不再满足于只在一个地方涌出,逐渐眼角、嘴角、耳孔也被黑线占据。
“师姐!”空谷忽然喊了一声。
他已经没有眼珠了,但他还是努力地把头转向靳连珠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转向靳连珠怀中的那盏封魂灯,“师姐……我起初,真的只是想站在你身后。”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墨故知却觉得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难道是冷连延逼别人瞧不起他的?是冷连延逼他去当掌门的?是冷连延逼他引诡焏入体的?
全都是他自己的欲念,却说是为了站在冷连延身旁,责任转移真是玩得炉火纯青。
冷连延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在他快要死的时候没一剑劈了他。
“要是早知道救了个这么玩意儿……”
“不会后悔的。”靳连珠轻声道。
“什么?”
靳连珠紧了紧手中的封魂灯,灵力从刚刚拿到手开始就一直源源不断地输送。
“我说,师父不会后悔当初救了他的。”
“当时不论是谁,师父都会去救,这是她身为正清派大师姐的责任。”
“我也一样。”靳连珠眼神坚定,让人莫名信服。
墨故知看着她的样子不知为何想到了当初云霭秘境里的靳连珠。
她挠了挠头,轻轻“啧”了一声,这就是根正苗红的正道弟子吗?
“好了,孩子们。”渡山和闲时夕见事情处理的差不多打算出来收个尾就回家。
空谷的身体已经彻底溃散,皮囊软塌塌地落在地上,像在无为城那次一样。
只是这次而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会回到容器。
诡焏像是有意识地顿了一下,紧接着朝洞中神魂气息最强大的方向扑去。
渡山刚要出手,墨故知抢先一步抬手打了个响指。
天灵火从她指尖腾起,见风即涨,眨眼间便将那团黑线裹了进去。
火焰翻卷,黑线在火中疯狂扭动,发出似人一般的尖啸,表面不断蒸腾出黑烟,又不断被火焰舔舐干净,不过瞬息,火焰散尽,洞中只余一缕极淡的雾气,风过便什么都没剩下。
渡山看着背着手尽显大神风范的小师妹,呵呵了两声,太长时间没见这人出手,竟然把这茬忘了。
“所以你叫我俩来的目的是什么?”
墨故知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没叫你俩来啊。”
渡山直接气笑了,拿起白玉牌上下一划拉,这就是工作留痕的好处。
“来来来,把你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睁大点,荒月山这仨字鬼写的?”
墨故知水灵灵的大眼睛半眯着,根本懒得看,“我那是写给靳连珠的。”
“昂昂,写给靳连珠的发我俩牌子上来?”
“她又不是归一宗的。”墨故知嘿嘿一笑,我一猜长天坊出了事不是七师兄就是六师姐过去,所以就把消息发给你俩了。”
“怪不得靳连珠说你让她等着。”
渡山舔了舔后槽牙,“敢情是这个等啊。”
墨故知见好就收,“嘿嘿,那也得是师兄师姐反应快啊,不然谁知道他有没有后手。”
“就刚刚,不就让七师兄赶上了!”
“是吧,连珠?”墨故知扯过靳连珠转移视线。
靳连珠一愣,像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昂、昂。”
“怎么?发什么愣呢?”墨故知终于找到新的话题点,赶紧问道。
“刚刚……”靳连珠看了一眼刚才诡焏的位置,又看向墨故知,欲言又止。
“嗯哼?”墨故知眼神鼓励道。
靳连珠深吸一口气,“这是祖神遗留的诡焏,你的火竟然能烧掉?”
墨故知收回手,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惯常的懒散笑容,“因为这可是天灵山的天灵火,好歹是天地灵物,对付点垃圾还是有用的。”
靳连珠点点头没再追问。
渡山闻言摆弄短刃的手一顿,缓缓眨了下眼,没再说什么。
“这些东西怎么办啊?”闲时夕环顾了一圈,“拿回去找老八画个往生符?”
“或者你弄个阵?”
渡山摇摇头,“我们到底不是专业的。”
“可以派人送去云栖寺超度。”靳连珠道。
“我曾经和师父去过一趟,我去送吧。”
墨故知点点头,又摸了摸鼻子,这也算另一种有始有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