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月山是迷雾森林西面尽头最不起眼的一座山,说它是山,不如说那只是一个山丘。
墨故知站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台上,看着前面天然的不能再天然的山洞,心里那点被占地盘的不爽荡然无存,只剩下些微嫌弃。
还是想高级了。
一句狡兔三窟,没想到是真洞窟。
墨故知走在空谷身后,见他径直走进去后,有些警惕地停住脚步。
“怕里面有机关?”
空谷的嗓子已经有些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一团浸湿的棉花卡住了喉咙。
但他还是努力地朝墨故知扯出一个笑,似是在期待什么。
“长大了,有防备心,挺好。”
说完,他没再管身后人,拖着即将泄气的身子一步一步隐入黑暗中。
墨故知握着白玉牌的手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她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不叫人过来了,谁知道里面有啥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
墨故知计算了一下长天坊到这儿的距离,叹了口气,好吧,后悔也没用。
她看着眼前没有任何光亮的山洞,提前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谁知刚往里面走了几步,她就傻眼了。
“这……”
墨故知看着眼前堪称一览无余的……一面环形墙,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真的是,刚才叫它山洞都侮辱山洞了。
“这就是你开发的荒月山?”
“我开发荒月山干什么?”空谷不知从哪翻出一颗夜明珠,“这种地方除了归一宗那个性情乖僻的老祖,别人可是连路过都嫌晦气。”
墨故知:你才晦气,你全家都晦气。
空谷扯着嗓子笑了一声,“不过也因为这个,东西放在这儿也不会有人发现。”
话音刚落,夜明珠亮起,幽冷的光线照得整个“山洞”像是一口沉在深海里的箱子。
而空谷就是在其中挣扎的人。
或许不止空谷在里面挣扎。
眼前的洞壁上,从顶到底,密密麻麻嵌满了封魂灯,有的亮着,有的早已熄灭,像一双双眼睛,一睁,一闭,死死地盯着来人。
其实这里的封魂灯数量很少,可能是因为空间太过逼仄,因此远比那四面墙的封魂灯还要让墨故知恶心。
像是棺材,只能团成团,掰断腿,死了也不得安生的棺材。
“为什么?”墨故知不明白,“堂堂一派掌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连珠啊……”
空谷仰起头,看着最中间好似被所有神魂包裹的封魂灯,似是眷念一般呢喃着靳连珠的名字,“你和你师父很像。”
“虽然大家都说你俩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在我看来哪里都一样。”
“天赋,秉性,还有烂好人一般的心。”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墨故知眼神一闪,她下意识想堵住空谷接下来的话,但身上那身正清派的宗服似是像是靳连珠本人一般将她定在原地。
这本来就是空谷对靳连珠说的话,她没有立场,也没有必要阻止。
“我其实一直很羡慕师姐。”
空谷喘息声越来越重,但他不知为何仍坚持说着,“我刚进正清派的时候只是一个内门弟子,外出历练选错了地方差点死在那,走投无路下只能发动宗门给的传讯符,期待有人能收到来救我。”
“怎么会有人呢?门内弟子之间的传讯符,荒无人烟,谁会千辛万苦跑来管一个刚入门的弟子的死活?”
“可就是那么一个地方,真的有人从正清派跑过来,救了我。”
墨故知看见他裸露的皮肤已经浮起明显的纹路,只差一层皮那些黑线就要喷涌而出。
空谷却像是陷入某种回忆,完全不在乎自己正在消散的生机。
“她是当时正清派的大师姐,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正清派下一任掌门。”
“而我,只是一个为了追上她,只要站在她身后就好的师弟。”
“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想站在她身后的……”
后面蜿蜒曲折的心理描写空谷没说,墨故知也没兴趣听,虽然很恶心,但又很正常。
当你仰望月亮的时候,只要看着她亮就好,当你想要追上月亮的时候,就会产生欲望,欲望带来动力,也为恶念滋生埋下了伏笔。
追逐的过程是很累的,累久了人就会产生于怨,怨着怨着就恨上了。
“我的天赋并不好,掌门虽然收了我做亲传弟子,但没有实力,谁也不会真的信服。”
“所以,我想当掌门。”
空谷忽然笑了一声,“我越发努力刻苦地修炼,就是为了在师姐继任掌门的前一日挑战她,按照正清派的规矩,只要我赢了,掌门之位就是我的了。”
“看样子你赢了。”
“呵。”空谷嗤笑一声,将最中间的那盏封魂灯拿了下来,“的确是我赢了。”
“我努力了那么久却轻而易举地赢了。”
“当时她的剑被我打飞,却笑着向我说恭喜。”
空谷死死盯着手中的那盏封魂灯,五官逐渐扭曲,“你懂那种感觉吗?”
他猛地转过身,癫狂道:“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在她眼里竟然一文不值,好像你这个人的努力在她眼里也一文不值!”
墨故知冷冷看着眼前已经陷入过去执念的人,忽然想到一句话,自卑会让人变得无理取闹。
“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她看到了你的努力,所以才放弃的。”
墨故知已经快要装不下去了,“比起掌门之位,她更希望你得偿所愿。”
空谷闻言一愣,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燃起一簇火光,下一秒,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那她为什么还要毁了我!”
空谷攥着封魂灯声嘶力竭,“她知道了玄冥在收集神魂,知道了黎安城,知道了我这些年的修为是靠诡焏得来的,她说我疯了,她打算公开这件事。”
“她想要让我身败名裂!”
“所以你杀了她?”墨故知瞥了一眼身后的影子,语气微凉。
“我没有杀她。”空谷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接近疯狂的东西在燃烧,“我只是把她的神魂封在了灯里,她还有呼吸,她只是在睡觉,只要我不灭灯,她就一直在。”
“她还在正清派中行走,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痴狂,愤恨。
疯悖,恶心。
“其实这些神魂是我用来供养她的,只可惜,她竟然忍着一个都没吞掉。”
“既然师姐如此心善,那就最后再救师弟一回吧。”
他话音未落,身体里的诡焏便已经迫不及待,没了容器意识的压制,祂们争先恐后地从喉咙里涌出,如同一条嘶鸣的毒蛇,直直扑向掌中那盏封魂灯。
“神经病!”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墨故知拔剑便要将眼前人碎尸万段。
然而就在剑气炸开的同时,一道无形的屏障也随着剑气一同炸开。
墨故知虎口一麻,整个人被震退半步。
那屏障荡起涟漪,竟是一层早已布下的防御结界,将整个逼仄山洞笼在其中。
大爷的,墨故知骂了一句。
这么个屁大点的地方,还真有阵法。
“别看热闹了!”墨故知喊了一声,她不敢硬攻,不然这一片封魂灯里的神魂全都不用受轮回之苦了。
话音未落,两声极细的破空音从暗处传来,两柄短刃一左一右,精准地击中了墨故知也不知道在哪的阵石。
阵石崩碎,结界应声而裂。
墨故知只觉一阵风从耳边疾驰而过,再抬眼时一道沉紫身影已行至空谷身侧。
剑光快得没有残影,只余一声血肉分离的闷响,空谷握着封魂灯的那只手齐腕而断,在半空中翻转时手指还在痉挛,密密麻麻的黑线从断口处喷溅出来,在众人眼前蠕动。
封魂灯脱手,划过一道弧线。
靳连珠稳稳接住。
他看着跌倒地上的空谷,一字一句道:“别跟我师父说这些恶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