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暑气一日浓过一日,坡上的远志疯长,杂草缠在药苗根上,扯都扯不开。小莲天不亮就扛着竹筐下地,日头升到头顶才回窑做饭,伺候公婆吃喝,歇不上半个时辰,又挎着镰刀往药材地去。
院里那棵老梨树结了满枝青梨,风一吹,小梨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滚得满院黄土都是。从前大强在家,每到这个时节,傍晚收工回来,就搬个木凳站在树下,捡完好的青梨擦干净,塞到小莲手里,说:“山里没什么好零嘴,梨清暑,你多吃两个,下地干活不燥得慌。”
如今梨树还是那棵梨树,梨年年结,树下却只剩小莲一个人弯腰捡拾。她捡起一个表皮光滑的青梨,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一口,酸涩汁水浸满舌根,心里也跟着泛起一股子涩意。
婆婆腰腿的老寒病这几日犯得厉害,阴雨天骨头缝里钻着疼,下不了炕。小莲每日除了打理几亩药材,还要守在炕边伺候婆婆。天刚亮烧开水,给婆婆热敷腿;晌午熬驱寒的草药,一碗一碗吹凉递到老人手里;夜里铺厚褥子,把暖壶塞进婆婆脚边。
公公不善言辞,每日扛着锄头去地里帮衬小莲,父子俩从前一同侍弄的田地,如今只剩老父亲和儿媳两个人撑着。歇晌的时候,公公坐在田埂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圈飘向远处进城的那条柏油路,久久不散。
“莲莲,要不咱再托镇上拉货的王师傅捎句话,叫大强抽空回来一趟,看看你娘。”公公磕了磕烟锅,声音闷闷的,“酒店生意再好,爹娘媳妇还在村里,总不能一年到头不着家。”
小莲蹲在地里拔草,指尖攥住一丛狗尾草,用力扯出来,黄土裹着草根落了一地。她轻轻摇头,声音低低的:“爹,前几日我打过两回电话,他都说店里客人多,走不开。城里开酒店,一天离不得老板,咱别总给他添乱,耽误人家营生。”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空落落的。从前大强在工地搬砖,再忙再累,隔三五天也会往家里打一通电话,絮絮叨叨跟她说工地的琐事,问她地里药材长得好不好,爹娘身子舒坦不舒坦。那时候一通电话能说半个钟头,舍不得挂断。
自打盘下酒店,生意红火起来,一切都变了。起初每个月按时寄钱,汇款单上偶尔会附一行小字,写着“照顾好爹娘,莫太累”。后来汇款越来越多,字条却再也没有过。电话十天半个月才一通,听筒里永远是嘈杂的饭店人声,大强说话急匆匆,三两句便草草收尾,不等小莲多说几句家常,就匆匆挂断。
前几日傍晚,小莲趁着喂猪的空档,又拨通了大强的号码。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那边飘来女人轻快的笑声,还有玻璃杯碰撞的脆响。
大强的声音隔着一层喧闹,十分敷衍:“莲莲?啥事?店里正招待贵客,我没空多说。”
小莲攥着老旧手机,站在猪圈边,晚风卷着猪粪的味道吹过来,她压下心底的委屈,轻声说:“你娘腿疾犯了,疼得整夜睡不着,我想着你要是得空,回来看看她。地里远志长势不错,估摸着秋后能卖个好价钱,你在外头别太省,多吃点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店里忙,先挂了。”话音落下,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小莲举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晚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遮住眼睛,眼眶一阵发热。猪圈里的黑猪哼哼唧唧拱着食槽,四下安安静静,没人看见她眼底打转的泪水。
村里的闲话,悄无声息传了开来。
平安村不大,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日全村人都能知晓。逢五逢十是尉村集市,村里妇人都爱去镇上买菜、买布料,集市上人多嘴杂,各处进城务工的老乡凑在一处闲谈,闲话就这么顺着黄土路,飘回了姑射山脚下。
这天小莲拎着布袋子去赶集,打算给婆婆买几副治腿疼的草药,再扯一块薄棉布,做两件夏天穿的汗衫。集市上人来人往,卖瓜果、杂粮、布匹的摊子挨挨挤挤,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在药材摊前挑拣草药,身后传来两个本村妇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话语一字不落钻进她耳朵里。
“你听说平安村大强没?当初穷得叮当响,跟媳妇小莲俩人守着几亩薄地吃苦,如今在城里开大酒店,发大财了。”
“咋能没听说!我家男人前几日进城送货,路过他那家酒店,瞅见大强身边天天跟着个年轻城里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俩人同吃同住,出入都挨在一块,看着亲热得很。”
“可怜小莲在家守老的、种地,一年四季不得清闲,男人在外头风光,早把乡下糟糠媳妇忘干净咯。”
“谁说不是,听说那姑娘天天在酒店陪着大强,吃饭逛街全是大强掏钱,人家现在眼里哪还有村里的窑洞和老婆。”
小莲手里抓着的甘草“哗啦”一声散落在药摊木板上,指尖瞬间冰凉,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她僵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紧,耳边集市的喧闹声全都模糊了,只剩下那几句闲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
摆摊的老郎中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闺女,你咋了?身子不舒服?”
小莲猛地回过神,慌忙弯腰捡拾散落的草药,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没事大爷,方才手滑了。”
匆匆付了草药钱,她没心思再逛集市,棉布、瓜果全都没买,拎着布袋子快步往村口走。一路上遇见相熟的婶子,人家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低头含糊应一声,脚步一刻不停。
回到村里,刚走到窑洞门口,婆婆正扶着墙在院里晒草药,看见她脸色惨白,双眼通红,不由得心头一紧:“莲莲,赶集受啥委屈了?脸色这么难看。”
小莲把药袋放在石桌上,强撑着镇定,摇摇头:“娘,没啥,集市上人太多,挤得我头有点晕。草药我买回来了,晚些我给您熬上。”
她不敢把集市上听见的闲话告诉公婆,二老一辈子老实本分,身子又不好,若是知晓这些流言,免不了揪心上火。所有委屈,只能自己悄悄咽进肚子里。
往后几日,小莲干活总是失神。蹲在药材地里拔草,拔着拔着就停下手,望着通往城里的柏油路发呆;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整夜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集市上妇人的闲话,还有那日电话里陌生女人的笑声。
她一遍遍宽慰自己,是村里人没事嚼舌根,夸大其词。大强是从苦日子熬出来的,当年俩人互相扶持,多少难处都一起扛过来,他断然不会是忘本负心之人。
可心底那根刺,却怎么也拔不掉。
公婆也渐渐察觉出儿媳的低落。往日小莲性格温和开朗,闲下来会陪婆婆唠唠村里琐事,打理院子里的花草鸡鸭。如今整日沉默寡言,下地干活闷头不出一声,回窑就默默烧水做饭,很少开口说话。
一日傍晚,公公从地里回来,坐在梨树下抽旱烟,见小莲独自蹲在墙角分拣药材,身形单薄,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老人叹了口气,招手叫小莲过来坐。
“莲莲,爹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村里传的那些话,我跟你娘都听见了。”公公烟锅搁在石桌上,语气沉重,“你不必憋着,心里难受就跟我们二老说说,别一个人扛着。”
小莲指尖攥着干枯的远志根,鼻尖一酸,隐忍多日的情绪险些绷不住。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爹,我不愿信那些闲话。当年他进城身无分文,是我在家守着田地、伺候爹娘,省吃俭用给他凑路费、生活费。那时候他跟我说,这辈子只跟我好好过日子,怎么会说变就变……”
“人心隔肚皮,人有钱有势,心思难免浮动。”婆婆端着一碗凉米汤走出来,放在小莲手边,伸手轻轻抚住她的肩膀,“莲莲,不管大强在外头如何,我跟你爹永远站你这边。这窑洞、田地,是你跟大强一起苦出来的,谁也不能委屈你。就算他真的变了心,有我们二老在,绝不让你受半分欺负。”
米汤清清凉凉,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小莲端着瓷碗,眼泪一滴一滴落进碗里,混在米汤中,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夜里,姑射山上升起一轮弯月,淡淡的月光透过木格窗,洒在土炕的被褥上。公婆已经沉沉睡去,小莲悄悄起身,走到木柜前,翻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里裹着这些年大强寄回来的汇款单,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从最初几十块的小额汇款,到后来成千上万的大额转账,满满一包。还有早年两人互通的书信,纸上字迹是大强青涩的笔迹,写满对未来的期许,句句皆是不会辜负她的承诺。
她坐在炕沿,一张一张翻看泛黄的单据与信纸,过往十年的苦与甜,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寒冬里两人挤在一床薄被,分吃一块干硬馒头;春天一同在坡上栽种远志,汗流在一起;大强第一次赚到工钱,买了一块廉价花布,回来欢喜地给她裹在身上。
那时候的情意真切滚烫,怎么短短数年,就淡得无影无踪?
窗外老梨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低声劝慰,又像是无声叹息。远处山里传来几声夜鸟低鸣,四下一片寂寥。
小莲把书信、汇款单细心折好,重新收进布包,锁回木柜底层。她靠着冰冷的柜板,望着窗外孤悬的月牙,心底还残存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或许只是旁人捕风捉影,或许那个年轻姑娘只是酒店普通员工,一切都是自己多想。等大强店里忙完这一阵,他会像从前一样,提着点心回到姑射山下的窑洞,坐在梨树下,跟她好好说说城里的事。
可她心里清楚,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早已被漫天流言戳出无数小洞,冷风不断往里灌,从前温热安稳的家,早已慢慢凉了下来。
往后几日,小莲依旧每日下地劳作,悉心照料公婆,只是眉眼间再也没有从前柔和轻快的笑意。她依旧会时不时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里“大强”两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默默放下。
她怕电话接通,再听见那些刺耳的喧闹与敷衍;怕自己压抑不住委屈,在听筒这头失声落泪;更怕听见那些足以击碎她全部念想的真相。
姑射山依旧青绿,坡上的远志一日日繁茂,窑洞炊烟每日准时升起,看着和往日没有半点差别。只有小莲自己明白,心底那片盛满期盼的田地,已经悄悄生出大片荒芜杂草,无人拔除,日渐蔓延。
山外城里的酒店灯火璀璨,大强身边笑语盈盈,早已忘了山下窑洞之中,有个日日等候他归家的妻子,还有一对日日惦念他的年迈爹娘。两地相隔不过百里,却像是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曾经紧紧相依的两个人,早已慢慢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