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横在平安村后头,山根底下一坡坡黄土,漫坡种着远志、柴胡,都是村里人赖以糊口的药材。六月天,日头软乎乎搭在山尖,黄土路被晒得泛白,路边的洋槐垂着叶子,风一吹,落下细碎白花。
村里的窑洞都是老样式,土坯墙,木格窗,窗纸上糊着旧报纸。小莲家这孔窑洞,坐北朝南,院当中栽一棵老梨树,是她嫁过来那年,和丈夫大强一起栽下的。如今树身粗得抱不住,每年初夏结满青梨,压得枝桠弯到墙头上。
小莲今年整三十,皮肤是常年下地晒出来的麦黄色,眉眼温顺,手背上布着薄茧,指缝里总洗不净泥土。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灶房里柴火噼啪响,铁锅烧水,蒸汽顺着锅沿漫出来,模糊了土墙上贴的旧年画。
炕上两位老人刚醒,是大强爹娘,一对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公公一辈子侍弄田地,话少,手里总攥着一杆旱烟;婆婆腰腿有老寒病,天阴就疼,常年裹着厚布帕子。
“莲莲,不用起这么早,地里活不急。”婆婆扶着炕沿慢慢坐起来,声音沙哑。
小莲正弯腰添柴,回头笑一笑,一口地道的村里大白话:“娘,远志地里杂草又长疯了,趁早上凉快,我去拔半亩地。晌午日头毒,下地遭罪。锅里熬了玉米糊糊,笼屉里蒸了白面馍,您跟爹先吃。”
公公吧嗒一口旱烟,烟雾绕着他花白的鬓角:“大强这一走快俩月,城里酒店生意忙,也不常往回打电话,真是苦了你,里里外外全靠你撑着。”
听见丈夫大强的名字,小莲手上添柴火的动作顿了顿,眼底轻轻软下来,心里漫开一股子温温的念想。
大强比她大五岁,今年三十五。俩人是平安村土生土长的娃娃,打小一块在山脚下放牛、拾柴。二十岁那年成亲,没有像样的彩礼,没有崭新瓦房,就这一孔旧窑洞,一床粗布被褥,简简单单凑成一个家。
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地里收成薄,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大强看着自家老父母跟着受苦,夜里躺在炕上跟小莲念叨,嗓音沉甸甸的:“莲莲,我不能一辈子窝在村里种地。我去城里打工,多挣点钱,将来把窑洞翻新,再给你盖一间亮堂瓦房,这辈子绝不让你跟着我受穷。”
小莲当时攥着他的手,窑洞月光薄薄落进来,她眼泪掉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我不怕穷,只要咱俩守在一块,天天喝玉米糊糊我也乐意。你在外头千万保重身子,别拼命干活累坏自己,家里有我,爹娘、田地,我全能照看妥当。”
第二天一早,小莲翻出家里仅存的几块布料,连夜给大强缝贴身布褂、厚鞋垫。她坐在油灯底下,一针一线,油灯熏得眼眶发酸,也不肯歇。天不亮煮好一兜鸡蛋,塞进行李包,又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几百块私房钱,硬塞到大强口袋里。
大强初进城,只能在工地搬水泥、扛钢筋。三伏天晒脱皮,寒冬手冻裂出血,挣来的钱大半都寄回村里。那几年日子苦,却是小莲这辈子最踏实、最暖心的时光。
每年秋收结束,大强总会赶在过年之前回村。拎着城里买的点心、花布,进门先拉着小莲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看她瘦没瘦,晒黑几分。夜里一家人围坐在梨树下,就着煤油灯吃饭,大强讲城里新鲜事,公婆静静听着,小莲坐在一旁,一边剥蒜一边笑,院里只有风吹梨树的沙沙声,安稳得不像话。
苦熬了四五年,大强攒下一点本钱,又托城里老乡搭线,盘下一间小酒店。生意一点点做起来,日子慢慢松快。从前顿顿玉米糊糊,如今隔三差五能吃上白面馍;窑洞添置了木柜、桌椅,不再空空荡荡。
村里人都说小莲有福气,嫁了个能吃苦、有出息的男人。每逢赶集,隔壁婶子大娘总拉着她唠嗑:“小莲,你真是好命,大强现在酒店老板了,以后不用再遭种地的罪咯。”
每回听见这话,小莲只是腼腆笑笑,心里盼着一家人安安稳稳。她总跟大强说,生意不用做多大,够过日子就行,有空多回村里,陪着爹娘,陪着她。
可从去年开春起,一切慢慢变了。
大强酒店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前每个月至少回来一趟,如今两三个月不见人影,偶尔打来一通电话,三两句就匆匆挂断,语气敷衍,再也没有从前温柔耐心。
小莲不是没有察觉异样,只是她性子软,不肯往坏处想。她总宽慰公婆,也宽慰自己:城里开店琐事多,客人多,脱不开身,等忙过这一阵,大强就回来了。
早饭端上桌,玉米糊糊冒着热气,白面馍暄软,碟子里腌着自家腌的黄瓜咸菜。公婆坐在炕桌边慢慢吃,小莲扒拉两口,放下碗筷就要下地。
婆婆拉住她胳膊,眼眶有点红:“莲莲,你少吃两口急着下地?那几亩远志,少拔一天草不碍事。你这几年操劳,身子早就亏空了。”
“娘,远志最怕杂草抢养分,不及时清理,秋后药材收不上价,家里进项就少了。大强酒店开销大,咱们村里能多攒一点是一点。”小莲拿起墙根的锄头、竹筐,又往布兜里塞了一个凉馍,晌午在地里将就吃。
公公磕了磕烟锅,叹了口气:“这孩子,在外头发达了,家反倒淡了。前几日我托进城拉货的老乡捎话,让他抽空回趟家,看看你娘的老寒腿,人家只说没空。”
小莲走出窑洞院门,抬眼望远处的姑射山,青山连绵,安安静静立在天边。山脚下成片的药材地铺展开,青翠的远志一丛一丛长在黄土里。
日头渐渐升高,风里带着燥热。小莲弯腰钻进药材地,蹲下身,指尖抓住杂草根部,用力一拔,连带黄土一同掀起来。黄土沾在指尖,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
地里只有风吹草木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四下安静得过分。她一边拔草,一边不由自主回想从前的光景。
刚结婚那年,大强还没进城,两人天天结伴下地。正午日头毒辣,大强便把草帽扣在她头上,自己光着头暴晒;歇晌的时候,两人坐在梨树下分吃一个凉馍,大强总把馍芯软乎乎的部分全都留给她。
那时候大强说过无数暖心话,说这辈子只会守着她一个,等老了,两人就在姑射山下守着田地,种种药材,养几只鸡鸭,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那些承诺还清晰地刻在小莲心里,可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守着田地、窑洞、两位老人。
拔到半亩地,腰酸痛得直不起来,小莲直起身,抬手擦一把满脸汗水,从布兜里摸出凉馍,坐在田埂上慢慢啃。馍干硬,噎得她喉咙发紧,眼眶莫名发酸。
她掏出揣在口袋里的老旧按键手机,屏幕已经磨花,是大强早年给她买的。她犹豫许久,按下大强的号码,听筒里“嘟嘟”响了很久,最后传来冰冷的提示音:对方无人接听。
她不死心,又拨了一遍,依旧无人应答。
风卷着黄土吹过来,迷了眼睛,两行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砸在干硬的黄土上,转瞬就被吸干。她不敢放声哭,怕路过的村里人看见笑话,只能低着头,任由眼泪默默往下淌。
地里的远志郁郁葱葱,长势极好,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从前陪她劳作、事事心疼她的男人。
晌午过后,婆婆拎着一罐凉米汤走到地里,远远看见小莲孤零零坐在田埂上,肩头微微耸动,一下子就明白了,快步走过去。
“莲莲,咋哭了?是不是地里太累了?”婆婆放下瓦罐,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
小莲慌忙抬手抹掉眼泪,勉强挤出一点笑:“没有娘,就是日头晒得眼睛难受。我给大强打电话,他没接,想来是店里太忙。”
婆婆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姑射山,低声开口:“娘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心里透亮。人一旦走得远,见的世面多,心思就容易变。可你放心,不管大强在外头如何,我跟你爹,永远把你当亲闺女看待。这窑洞,这田地,永远有你的一份。”
小莲靠在婆婆肩头,积攒多日的委屈终于绷不住,小声啜泣起来。黄土山野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声,青山沉默矗立,默默接住一个乡下女人无处安放的思念与心酸。
傍晚时分,夕阳斜斜落在姑射山山头,漫天铺一层淡金霞光。小莲把地里杂草清理干净,扛着锄头、竹筐往家走。院中的老梨树影子拉得很长,窑洞烟囱升起袅袅炊烟,一切看着平和安稳,只有小莲自己清楚,心里那一块地方,早就空荡荡的,缺了一大块。
回到窑洞,公公已经喂完院里的鸡鸭,看见她回来,轻声道:“方才城里老乡又捎来消息,说大强酒店生意红火,身边总跟着一个年轻城里女人,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小莲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靠在墙边,浑身骤然一冷,嘴唇微微发颤。她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窗外的霞光慢慢暗下去,整个窑洞,一点点沉进暮色里。
她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跟她同吃苦、共患难,在梨树下许下一生诺言的男人,真的会变。可旁人的闲话、长久的冷落、打不通的电话,一桩桩一件件,像细小的石子,不停往她心上砸。
夜里,小莲躺在土炕外侧,睁着眼睛望着木格窗外的月牙。身旁婆婆已经熟睡,呼吸轻缓。她悄悄起身,走到窑洞里那张老旧木柜跟前,拉开柜门。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结婚合照。照片上的两人年轻青涩,大强紧紧挨着她,笑得憨厚真诚。小莲指尖轻轻摩挲相片上男人的脸庞,眼泪无声浸透薄薄相纸。
院外的老梨树被夜风拂动,枝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气。姑射山静卧在夜色里,沉默无言。
小莲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或许真的只是旁人胡乱嚼舌根,大强只是生意太忙,等他忙完,还是从前那个心疼她、顾家的丈夫。
她不知道,山外城里的酒店之中,命运早已悄悄拐了弯,一场碾碎她十年婚姻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地方,慢慢酝酿。这姑射山下平淡安稳的农家日子,很快就要碎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