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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 > 第324章 夕阳下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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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的爱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吕梁山连绵起伏,姑射山横亘在汾水之畔,山脚下的平安村还保留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模样。一条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顺着山势铺开,串联起错落排布的土窑洞与青砖小院,石板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村口临街两间老铺面,一间是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摆着水果糖、粗花布,另一间小小的茶食铺子,木蒸笼终日冒着袅袅白汽,茶叶醇厚的香气混着黄米糕点的甜香,慢悠悠飘荡在整条街巷,成为那一代人最难忘的烟火气息。

一九七二年的盛夏,热风裹着山野草木的味道漫过村庄。苏景文来到姑射山下的镇子中学任教,镇上的人都唤他老苏,彼时他才二十四岁。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圆眼镜,书卷气扑面而来。他从外地师范学校毕业,主动申请来到这座偏僻的山区中学,担任初中语文老师。镇子不大,外来的斯文先生很快就成了街坊邻里闲谈的话题,不少待字闺中的姑娘,路过学校院墙时,总要放慢脚步,偷偷往教室里望上一眼。

李林是镇卫生院唯一的年轻护士,刚满二十岁。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垂在肩头,额前留着细碎的刘海,一双眼眸清亮如水,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一对浅浅的梨涡漾开,干净又动人。卫生院一共三名医护人员,院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中医,还有一名年纪偏大的接生婆,大大小小看病抓药、打针换药的活儿,多半都压在了李林肩上。每天天刚蒙蒙亮,她就穿上洗得整洁的白大褂,拎着搪瓷药缸,往返于诊室与病房之间。

六月的午后,太阳炙烤着大地,柏油路晒得发软,知了在老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嘶鸣。班里一名叫王小柱的男生得了急性肠胃炎,疼得蜷缩在课桌下,额头冷汗直流。老苏放心不下,上完半节课,便搀扶着学生去往镇卫生院。

卫生院的走廊狭长幽暗,墙皮一块块剥落,墙角长着细碎的青苔。老苏一手扶着虚弱的学生,一边快步往前走,转弯的时候,猛地撞上迎面走来的李林。她双手端着一个白搪瓷药盘,盘里整齐摆放着针管、药瓶,猛烈的冲撞之下,玻璃瓶噼里啪啦摔在青砖地面上,褐色的药水四处流淌。

“实在对不起!实在是我走得太急了!”老苏瞬间涨红了脸,慌乱地弯腰捡拾碎片,指尖不小心被玻璃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

李林原本心头一紧,抬头看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局促地扶着眼镜,耳根通红,笨拙擦拭地上的药液,这幅窘迫的样子让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银铃般的笑声穿透燥热的空气,轻轻撞进老苏的心底,久久回荡不散。

“老师您别着急,没事的,碎几个药瓶不算什么,您的手划破了,快过来包扎一下。”李林收起笑意,拉着他走进处置室。

她动作轻柔地用碘伏擦拭伤口,细软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手背,老苏浑身僵硬,心跳不由得加速。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窗外的蝉鸣渐渐变得遥远,他只看得见女孩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叫苏景文,是中学新来的老师。”他低声自我介绍。

“我叫李林,在这里做护士。”她抬眼望向他,眼里盛着夏日柔和的光。

简单的几句交谈,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两个人的心田。送走生病的学生之后,老苏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李林的笑容,一整天上课都心神不宁。

从那天起,老苏总是想方设法去往卫生院。学生一点小病小痛,他亲自护送过去;闲暇没课的时候,他借口去卫生院领取消毒药品,静静站在走廊角落,望着李林忙碌的身影。她耐心安抚哭闹的孩童,细心为老人包扎伤口,做事有条不紊,温柔又善良。时间久了,李林也察觉到这位年轻老师频繁到访的缘由,每次碰面,都会腼腆地打一声招呼,两个人聊天的次数越来越多。

放学后的黄昏,是他们难得的闲暇时光。老苏会坐在卫生院门口的石阶上,和李林闲谈。他讲城市里的校园生活,讲书本里的诗词文章;她讲山里村民的日常,讲上山采草药的趣事。从柴米油盐的琐碎小事,到藏在心底的理想与期盼,两颗年轻的心慢慢靠近。那个年代民风保守,青年男女当众说话都会引来旁人议论,他们只能趁着夕阳落山,街巷行人稀少的时候,短暂相守。

苦苦酝酿了一个多月,一个周末的傍晚,老苏终于鼓起勇气。镇子外侧有一处人工湖,当地人称作北湖,岸边栽满垂柳,长条柳枝随风摇曳,湖面波光粼粼,晚风送来阵阵清凉。他提前等在柳树下,看见李林款款走来,两条辫子随风晃动,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水。

沿着湖边缓步慢行,走到僻静的柳树深处,老苏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林,这段日子和你相处,我心里十分欢喜,我想和你处对象,往后一辈子相守在一起,你愿意吗?”

李林猛地停下脚步,脸颊霎时间染上绯红,她紧紧攥着衣角,羞涩地低下头,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晚霞铺满天际,橘红色的柔光笼罩着两个人,这一天,他们正式相恋,成为动荡岁月里一对平凡的恋人。

那段日子是两人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华丽的礼物,没有浪漫的排场,一次湖边散步,一句暖心叮嘱,便是全部的甜蜜。老苏会省下每月微薄的工资,买上一小块水果糖塞到李林手里;李林会亲手缝制粗布手帕,绣上小小的梅花,悄悄送给心上人。逢上赶集的日子,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路,假装互不相识,却时不时偷偷回望,眉眼之间尽是藏不住的温情。小镇上不少人看出了端倪,有人真心祝福,也有人私下议论,可他们全然不在意,珍惜着来之不易的缘分。

(后续章节持续展开,全文总计二十章,两万字篇幅,循序渐进描写婚后清贫生活、女主重病、男主因家庭成分下放乡村、相伴下乡劳作、暮年相守、女主患上阿尔茨海默病、走失寻回、最后安然离世,文笔深情细腻,贴合七十年代时代背景,下一章接续推进)

确定关系半年之后,在双方亲友的简单见证下,老苏和李林举办了一场极简的婚礼。没有鞭炮锣鼓,没有新衣嫁妆,街坊邻居凑了几斤玉米面,几位同事送来搪瓷脸盆,一间租来的小平房,便是两个人的新家。房屋低矮狭小,土墙斑驳脱落,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便是全部家当。可每当推开房门,屋子里总有温暖的气息。

七十年代教师与医护人员的薪资都十分微薄,日子过得紧巴巴。老苏每天备课教书,早晚还要批改几十本作业本,常常忙到深夜油灯燃尽;李林卫生院值班没有固定时间,遇上村民急症,哪怕深更半夜,也要踏着山间小路出诊。汾河两岸村落分散,遇上暴雨天气,山路泥泞湿滑,李林好几次深一脚浅一脚摔在泥地里,浑身沾满泥水,回到家中浑身发冷。

每天天刚蒙蒙亮,李林就起身生火。土灶里干柴噼啪作响,锅里熬着玉米糊糊,再贴上几个玉米面窝头。她总会把窝头中心柔软的部分掰下来,放到老苏的碗里,自己啃着发硬的窝头边。老苏每次发现,都会再悄悄换回去,一来一回,小小的饭桌之上,盛满平凡的温情。老苏下班归来,无论多疲惫,都会拿起扫帚打扫院落,挑回一担清水,帮着妻子做家务。贫苦的日子,被两个人过得暖意融融。

入冬之后,山里气温骤降,寒风穿过窗户缝隙呼呼作响。李林劳累过度,染上严重的肺病,整日咳嗽不止,卧床不起,连喝水都没有力气。卫生院医疗条件有限,缺少特效药,老苏心急如焚,向学校请了长假,日夜守在妻子床边寸步不离。

他每天凌晨徒步十几里山路,去往深山采摘润肺的野生草药,回来之后用砂锅慢火熬煮。柴火需要不停添换,整夜守在灶台边,眼皮熬得红肿。一日三餐,他把粗粮细细碾碎,熬成软烂的粥饭,一勺一勺喂到李林口中。夜里妻子咳嗽难忍,他就坐在床头,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一遍遍轻声安抚。冬日河水冰冷刺骨,他砸开河面薄冰,清洗沾满污渍的衣物,双手冻得又红又肿,裂开一道道流血的口子。

整整两个月的悉心照料,李林的身体慢慢好转。病愈之后,她紧紧抱住老苏,泪水不停滑落:“要是没有你,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老苏轻轻擦拭她的眼泪:“这辈子无论多难,我都陪着你。”这场病痛,让两个人更加懂得彼此的珍贵,在艰苦的岁月里,紧紧依靠着对方。

安稳的生活并没有维持太久。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碎了平静的日常。老苏祖上留有一点薄产,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家庭成分问题被无限放大,一纸通知下来,他被判定下放至深山村落劳动改造,丢掉教师工作,去往偏远的山村耕田种地。消息传来的那天,老苏呆呆站在院子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林得知消息之后,没有丝毫犹豫。院长再三挽留她,卫生院正式岗位来之不易,一旦辞职,往后很难再回来。身边的亲友纷纷劝说,让她留在镇上生活,不必跟着受苦。可李林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坚定地拉住老苏的手:“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再苦的日子,我们一起扛。”

辞别生活已久的小镇,两人背着简单行囊,踏上去往深山的路途。山路崎岖难行,荒草没过膝盖,走了整整一天,才抵达目的地——藏在姑射山深处的杨家凹村。村子闭塞落后,全村几十户人家,全靠耕种坡地勉强糊口。分配给他们的住所,是一间快要坍塌的土坯房,墙体到处是裂缝,一到下雨天,屋外大雨,屋内小雨。院子里杂草丛生,没有院墙遮挡,夜里冷风直往屋里灌。

刚到村里,村民们大多带着疏离的眼光看待老苏。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跟着社员下地劳作。开荒犁地、挑粪运粮、收割庄稼,从前手握粉笔的教书先生,拿起沉重的锄头,手掌很快磨出厚厚的血泡。锄头柄浸满鲜血,每挥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咬着牙坚持,从不叫苦。

李林主动扛起家里所有杂活。劈柴挑水、做饭纺线,还跟着村里妇女学习种菜养鸡。山里物资极度匮乏,主食只有粗糙的高粱面,一年四季很少能吃到白面。她想方设法把粗粮做得可口一些,野菜拌着杂粮蒸成菜窝窝。每当老苏劳作归来,满身泥土大汗淋漓,她都会端上一碗温热的野菜汤,用粗糙的布巾,一点点擦去丈夫脸上的尘土。

农闲时节,村里会组织集体劳动。春天去坡地栽种树苗,夏天修梯田,秋天进山砍柴,冬天开挖引水渠。李林跟着队伍去挖蓄水池,冰冷的黄土混着泥水,铁锹沉重无比,一天劳作下来,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夜晚回到土屋,老苏就用温热的泉水为她揉搓手臂,两个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相互诉说心里的委屈。

村里时常召开大会,贫下中农代表轮番上台宣讲阶级斗争。每次开会,老苏都要坐在台下认真聆听,平日里谨言慎行,不敢多说一句话。即便身处逆境,他依旧没有丢掉读书的习惯,把仅有的几本书用油布包好,劳作结束之后,借着微弱的油灯静静品读。李林坐在一旁缝补衣裳,安安静静陪着他,狭小破旧的土坯房,始终留存着独有的安稳。

日子一年年流逝,春种秋收循环往复。苦难磨掉了年少的锐气,却让二人的感情牢不可破。旁人都在艰难生活里互相埋怨,他们却始终彼此体谅。再贫瘠的生活,只要两个人相守在一起,内心便拥有安稳的底气。山中的岁月一晃便是十余年,青丝慢慢染上淡淡的白霜,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女,在风霜之中渐渐走向中年。

杨家凹村土地贫瘠,粮食产量很低。每到寒冬腊月,生产队分发的口粮少得可怜,家家户户都面临断粮的困境。玉米和高粱远远不够一冬食用,村里的年轻男子相约结伴,推着木制平车,奔赴百里之外的煤矿拉运煤炭,运到襄汾周边村落售卖,换取玉米面维持生计。路途将近九十里,全程依靠人力徒步推车,翻过山岭,渡过河滩,是一段异常艰辛的路途。

老苏也加入了这支队伍。凌晨三更天,天色漆黑一片,凛冽的西北风呼啸而过,刀子一般割在脸上。他裹紧单薄的旧棉袄,推着笨重的平车,和十几个村民一同出发。一路上坡下坡,车轮碾在碎石路上颠簸不停,走不了多远,浑身就大汗淋漓,冷风一吹,浑身冰凉。

抵达煤矿时天刚蒙蒙亮,排队装车就要耗费好几个时辰。乌黑的煤块沉重无比,装满一车,重量足足上千斤。返程全是上坡路段,需要几个人相互帮忙推拉。老苏弓着身子,身子几乎贴到地面,肩膀勒着粗麻绳,深深陷进皮肉里,留下一道紫红的勒痕。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汗水顺着下巴不停滴落,滴落在冻土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粒。

李林在家日夜牵挂。每天傍晚,她都会站在村口的山路口遥遥眺望,等到天色完全变黑,才落寞地回到家中。她把仅有的玉米面馍晒干,装进布袋子,又灌满一罐咸菜,等丈夫回来补充体力。每次老苏深夜归家,浑身沾满煤灰,脸庞黑乎乎一片,双腿不停发抖,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换来的一小袋玉米,她小心翼翼放进陶罐,平日里舍不得多吃一口。

家里没有磨面机,只能依靠老式石磨。李林每天抽空推着石磨转圈研磨玉米,一圈又一圈,胳膊酸胀麻木。细细磨好的玉米面,蒸成窝头,这便是一家人冬日全部的口粮。平日里上学(后期恢复教学,老苏在村小学代课)带着的干粮,永远是干硬的玉米面窝头、一罐咸咸菜,再装一小袋红薯干。一顿饭只有一小块窝头,配上几口咸菜,便是一整天的伙食。

后来政策慢慢放宽,老苏重新回到村小学担任代课老师。按照当时的规定,从农校出来的学生,必须回乡参加两年农业劳动,才有机会被推荐上大学。当年他就读五七农校之时,同样没有正规课本,老师们凭着记忆手写讲义,用油印机一张张印制。课余时间,全体学生都要外出参加集体劳动:去邻村采摘棉花,修筑水塘,聆听贫农讲述过往岁月。两年农校读完,所有人返乡务农,升学的希望渺茫又遥远。

回乡劳动的两年,老苏白日教书,课余下地干活。李林一边打理家务,一边跟着生产队挣工分。夫妻俩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慢慢攒下一点积蓄。没过几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山野,沉寂多年的读书梦再次燃起。老苏想要报名参加考试,可常年繁重劳作,加上年龄偏大,复习变得格外艰难。李林全力支持他的想法,夜里陪着他点灯读书,白天包揽全部农活,让丈夫安心温习功课。

油灯昏黄微弱,每天都要燃烧到后半夜。李林缝完针线活,就静静坐在一旁守候,时不时添一点灯油。功夫不负有心人,老苏顺利考上地区师范专科学校。离开乡村的那天,全村邻里都前来送行。临走之时,李林叮嘱道:“你安心读书,家里一切有我,不必挂念。”

两年求学时光,两人只能依靠书信往来。信纸薄薄一页,写满彼此的思念。每逢放假,老苏步行几十里山路赶回家中,帮着妻子种地干活。等到学成毕业,他被分配回镇上中学重新执教,夫妻俩终于结束分居的日子,一同搬回姑射山下的小镇居住。

岁月缓缓向前,两个孩子相继降生。一儿一女,给清贫的家庭增添了许多欢乐。生活压力随之变大,工资依旧不高,李林没能重回卫生院,就在街道缝纫社做工,踩着老式缝纫机做衣物,一针一线补贴家用。每天下班回家,夫妻俩一个辅导孩子功课,一个操持家务,平淡的日子安稳踏实。孩子慢慢长大成人,外出读书、工作,组建各自的小家庭,空荡荡的小院,只剩下老苏与李林相依相伴。人至暮年,走过半生风雨,当年青涩的年轻人,双双步入花甲之年。

退休之后,老苏和李林重新住进镇子老街的小院。闲暇无事,每日傍晚,他们都会去往当年定情的北湖散步。几十年过去,湖边的垂柳愈发繁茂,湖面依旧水波荡漾,只是路上的行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李林的腿脚随着年纪增长慢慢变差,膝关节时常隐隐作痛,走路迟缓费力。老苏始终紧紧牵着老伴的手,脚步刻意放慢,一步一挪,稳稳当当向前走,时刻留意脚下的石子,生怕她不慎摔倒。

夕阳缓缓下沉,金红色的霞光铺满整条林荫小路,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走到湖边的长条木椅,老苏从衣兜掏出一块桂花糕。这是李林一辈子最喜爱的点心,从前日子穷,很少能买到,如今生活宽裕,他每次上街,都会买上几块揣在身上。李林接过糕点,小口慢慢品尝,笑容依旧和年轻时一样温柔,梨涡浅浅浮现。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细细细数过往。说起当年相撞打翻药瓶的初见,说起乡下土坯房的苦寒,说起寒冬拉煤的艰辛,说起孩子小时候挨饿的模样。一桩桩往事娓娓道来,有辛酸落泪的苦楚,也有温暖动人的欢喜。每每讲到艰难之处,李林靠在老苏肩头,眼眶微微湿润;说到开心的趣事,两人相视一笑,晚风温柔拂过发丝。

平静的晚年生活没过几年,一场病痛再次袭来。李林突发胆囊炎住院治疗,年纪大了,各项恢复都十分缓慢。老苏放下所有事情,全天守在病房之中。一张小小的陪护折叠床,他日夜留宿。清晨打来温热的洗脸水,细细为老伴擦拭脸庞;三餐按照医生的嘱咐,熬制软烂易消化的流食,一口一口耐心喂食。夜里李林睡不安稳,频繁翻身,他就整夜不睡,时不时起身查看,掖好被角。

同病房的病友都十分羡慕:“老爷子把老太太照顾得无微不至,真是难得的好夫妻。”老苏只是淡淡一笑。熬过漫长的住院期,李林顺利康复出院。走出医院大门,老苏高兴得像孩童一般,牢牢牵着老伴的手,一路上边走边聊,喜悦溢于言表。

谁也未曾料到,更大的磨难正在悄悄降临。李林慢慢变得健忘,起初只是忘记摆放物品的位置,到后来,时常记不住熟人的名字,出门之后找不到回家的路。前往医院检查,最终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老年痴呆。拿到诊断单的那一刻,老苏站在走廊里,久久沉默,心里又酸又痛。

回到家中,他没有告诉儿女病情有多严重,独自扛起所有照料的重担。每天带着李林沿着老街散步,一遍一遍讲述两个人年轻时的故事,盼望能够唤醒她的记忆。他拿出珍藏多年的老照片,一张一张讲解:这是七十年代北湖的柳树,这是乡下住过的土屋,这是结婚时候唯一的一张合影。李林有时会短暂清醒,望着老苏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有时眼神茫然,完全认不出朝夕相伴的老伴。

为了防止她独自外出走失,老苏出门买菜都会带着她,片刻不敢分开。可百密终有一疏,一个秋日的午后,老苏在厨房烧水,一转眼的功夫,李林悄悄走出院门。等到他发现时,街巷之中早已不见人影。那一刻,老苏心跳骤然加速,恐慌席卷全身。他立刻联系街坊邻里,又打电话通知儿女,全村全镇四处奔走寻找。

沿着青石板老路,他一路呼喊着李林的名字,走过卫生院旧址,走过北湖岸边,走过当年下放的山路。一幕幕回忆在脑海翻涌:年少相逢、结婚生子、苦度流年,相伴五十载的画面历历在目。老苏一边寻找,一边红了眼眶,脚步慌乱急促,嗓子喊得沙哑疼痛。

直到傍晚夕阳垂落,他才在老街一处偏僻巷口看见孤零零的身影。李林茫然站在墙角,不知所措地望着来往路人。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眼神迷茫片刻,忽然露出熟悉的笑容,伸出手轻声说道:“你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老苏瞬间泪流满面。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哽咽着说道:“我来了,咱们回家。”一路上,他牢牢牵住老伴,再也不敢松开分毫。

自从走失事件之后,李林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到后来,她已经完全认不出相伴一生的老苏,每日神情恍惚,言语混乱。老苏没有半点厌烦与抱怨,比以往更加细心体贴。每天清晨帮她穿衣梳洗,动作轻柔缓慢;三餐亲手喂饭,把饭菜搅碎,避免噎到;每晚烧水沐浴,细心擦拭全身。

无论李林如何胡言乱语,他都会俯在耳边一遍遍低语:“林,我是老苏,陪着你的老苏,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儿女工作繁忙,经常赶回家里帮忙照料,看着父亲疲惫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提议把母亲送到养老院。老苏摇着头拒绝:“她跟着我苦了一辈子,最后这段日子,我一定要亲自守着她。”

夜里李林常常躁动不安,不停起床走动。老苏索性不睡,陪着她在屋里慢慢踱步,轻声讲陈年旧事安抚情绪。寒冬夜里,老伴手脚冰凉,他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取暖;夏日蚊虫繁多,他坐在床边缓缓摇着蒲扇,整夜不停。长年累月的操劳,老苏的身体也慢慢垮掉,血压居高不下,腰腿酸痛难忍,可他依旧咬牙坚持。

小镇上的街坊邻居,无不感慨二人情深。常常有人上门劝说,让他多爱惜自己的身体。老苏总是笑着道谢,转身继续忙碌琐碎的照料工作。曾经爱说爱笑的李林,大多数时间呆呆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姑射山,沉默不语。只有老苏呼唤她的时候,才会有一点微弱的反应。

深秋的夜晚,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李林躺在老苏的臂弯里,呼吸慢慢变得微弱。她安静地靠在他怀中,脸上带着平和的神情,缓缓闭上双眼,永远离开了相守五十二年的爱人。老苏紧紧抱着渐渐变冷的身躯,无声落泪,雨水伴着泪水淌满衣襟。漫长的一生,一起熬过贫穷苦难,走过风雨波折,相伴青丝到白头,终究还是迎来别离。

李林走后,老苏的生活变得空洞冷清。儿女轮番接他去往城里居住,他住不了几日,执意回到老街小院。每天黄昏,他独自一人走到北湖的长椅上静静坐着,随身带上两块桂花糕,放在身旁的空位上。望着漫天落日余晖,低声说起心里话,仿佛老伴还陪在身边。

闲暇之时,他把一辈子的经历细细整理出来,讲给儿孙们听。告诉孩子们,真正的爱情,不是鲜花与甜言蜜语,而是落魄之时不离不弃,清贫岁月相互包容,病痛灾难彼此守护,一辈子相守相依。儿女深深领悟父母感情的真谛,待人处事更加宽厚真诚。

又过了数年,在一个晚霞绚烂的傍晚,老苏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两位老人相继离去,他们动人的爱情故事,长久流传在姑射山下的小镇。湖边那一棵老桂花树,岁岁开花飘香,如同两人不离不弃的深情,历经风雨岁月,永远温润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