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青铜棺中黑雾在月光下轻轻翻涌,善承稷坐在棺前,指尖捻着半缕天蚕丝。青铜这蚕丝自林玥所赠纸鹤拆解而来,如今成了他与黑雾间唯一的牵绊——每当黑雾欲挣脱束缚,蚕丝便会发出银辉,将其温柔勒紧,如同在提醒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
“第九世的宿主,是位公主吧。”善承稷忽然开口,声音打破密室的寂静。黑雾闻言剧烈晃动,化作一幅模糊的画面:宫墙倾颓,一位穿红衣的公主持剑自刎,剑尖滴落的血在地上凝成“镇”字,与善承稷重铸的契约符文如出一辙。
他轻叹一声。这三年来,他已从黑雾的幻术中拼凑出前八世的轮廓:有的宿主挥剑斩魔,最终被魔气吞噬;有的试图逃离,却让整个城池沦为炼狱;唯有第九世的那位公主,选择以自身为祭,将罗刹之力锁入皇陵地底,为后世换来了短暂的安宁。
“他临终前,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听见了血脉里的嘶吼?”善承稷问。黑雾沉默着,化作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覆在他的心口——那里正是封印第十世残魂的地方,此刻正传来细微的搏动,如同初生的心跳。
密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慕容婉端着一盏参汤走进来,月光在她鬓角的银丝上流转。这三年来,她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几缕,却依旧挺直脊背,只是看向青铜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怜悯。
“又在跟它说话?”她将参汤放在石案上,碗沿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太医说你昨夜又梦魇了,需得静养。”
善承稷接过参汤,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在想,前八世的宿主,是不是都选错了方式。他们总想‘消灭’罗刹,却忘了它本就是善氏血脉的一部分。”
慕容婉的动作顿了顿:“你的意思是……”
“就像这参汤,”他舀起一勺,汤中的人影随着涟漪晃动,“参性温热,若一味用寒凉之物压制,只会两败俱伤。不如顺势引导,让它成为滋补的力量。”
话音未落,青铜棺突然剧烈震颤,黑雾冲破天蚕丝的束缚,化作巨大的鬼脸,对着善承稷咆哮。可这一次,鬼脸的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善承稷没有后退,反而伸出手,穿过鬼脸的雾气,抚上青铜棺盖:“你也累了,对吗?守墓人守了九世,你跟着罗刹之力困了九世,早就想解脱了,对不对?”
鬼脸猛地消散,重新缩回棺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雾气,在蚕丝上轻轻颤抖,如同在点头。
慕容婉看得目瞪口呆。三年来,这黑雾从未如此温顺,仿佛善承稷的话,解开了某个缠绕千年的死结。
“它不是恶。”善承稷收回手,指尖沾着一丝凉意,“它是守墓人世代相传的执念——他们以为必须唤醒罗刹才能赎罪,却不知真正的罪,是将血脉分割成‘善’与‘恶’。”
就在此时,萧远的声音从密室门外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殿下!皇陵西侧的归墟殿……裂开了!”
二人赶到归墟殿时,晨曦正刺破云层,照亮殿前那道横贯整个广场的裂缝。裂缝深不见底,从中涌出的不是魔气,而是温润的白光,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仿佛地底藏着另一个世界。
“这是……”慕容婉俯身查看,裂缝边缘的地砖上,刻着与天蚕丝相似的银纹,正随着晨光缓缓流动。
善承稷忽然想起第九世公主的幻境,她自刎的“镇”字旁,似乎也刻着类似的纹路。他取出那半缕天蚕丝,轻轻放在裂缝上,蚕丝瞬间化作一道银桥,延伸至裂缝深处。
“我下去看看。”他踏上银桥,慕容婉想阻拦,却被他按住手腕,“这不是危险,是答案。前八世没走完的路,该由我来走完。”
银桥尽头,竟是一间晶莹剔透的石室,四壁镶嵌着夜明珠,照亮了中央的玉床——床上躺着一具女子的骸骨,骸骨上穿着早已褪色的红衣,手中紧握着半块龙鳞玉珏,与善承稷重铸契约时用的残片恰好吻合。
骸骨旁,放着一卷竹简,上面的字迹娟秀,正是第九世那位公主的手书:“余以血为引,将罗刹之力分为三:一镇皇陵,二藏归墟,三入血脉。待九世轮回满,宿主以天蚕丝为钥,可开归墟,合三为一,自此善恶相融,再无分割。”
善承稷拿起那半块玉珏,与自己怀中的残片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刹那间,石室剧烈震动,皇陵地底传来龙吟般的轰鸣,他体内的三种力量——自身意志、善无涯残魂、被封印的罗刹之力,突然开始共鸣,顺着银桥涌向归墟殿的裂缝。
地面上,慕容婉和萧远看见裂缝中喷出一道光柱,光柱中隐约有九条狐尾舒展,却不再是妖异的紫色,而是纯净的金色。宝善城的百姓纷纷跪地惊呼,以为是蚕神显灵,唯有慕容婉知道,那是善氏血脉中被分割了九世的力量,正在重新融合。
当光柱散去,善承稷从裂缝中走出,额间的红痣与银纹融为一体,化作一朵绽放的莲花。他摊开手心,那枚完整的龙鳞玉珏正散发着温润的光,玉上的“镇”字已被“和”字取代。
“结束了。”他对慕容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从今往后,善氏血脉里再无‘罗刹’,只有‘我们’。”
三个月后,宝善城举行了一场特殊的祭祀。善承稷将那枚龙鳞玉珏放入归墟殿的密室,与第九世公主的骸骨相伴。祭祀的祷文不是祈求镇压,而是感谢——感谢每一世宿主的挣扎,感谢守墓人的执念,感谢那些在黑暗中从未放弃寻找光明的灵魂。
萧远站在祭坛下,看着太子的身影被晨光镀上金边,忽然明白:所谓的“共存”,从来不是妥协,而是承认每一种力量的存在,然后选择用何种方式去驾驭。
而青铜棺中的黑雾,早已消散在归墟殿的光柱里。有人说它是被净化了,有人说它回到了该去的地方,但善承稷知道,它只是化作了血脉里的一缕暖意,提醒着后世子孙: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消灭阴影,而是与阴影同行时,依旧能守住心中的光。
多年后,善承稷成了宝善城的新帝。他没有像先祖那样将罗刹之力视为禁忌,反而在皇陵中开辟了一间“共生殿”,存放着前九世宿主的遗物,供后人凭吊。
殿门的匾额上,是他亲手题写的四个字:
“向光而行。”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斑驳的遗物上,也照在每一个走进殿中的人脸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