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的发髻上,黑雾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悄然晕,无恶算不出开,与发丝纠缠成不易察觉的暗纹。她抚摸小腹的指尖泛着青灰,指甲缝里还沾着归墟殿的尘土——昨夜善承稷三人离开后,她曾潜入密室,跪在那摊消散的玉茧灰烬前,用银簪挑起一点余烬,混着自己的血吞入腹中。
此刻她正端着一盆清水走向浣衣局,路过东宫角门时,恰好撞见善承稷凭栏而立。晨光洒在王子肩头,将他玄色衣袍染成金红,额间红痣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再不见半分戾气。宫女的脚步顿了顿,盆中清水突然泛起涟漪,映出她身后隐约的九尾虚影,转瞬便被她低头的动作掩去。
“见过太子殿下。”她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如蚊,发髻上的黑雾顺着垂落的发丝滑入衣领,消失在锁骨处。
善承稷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的疤痕——那里还残留着与玉茧相融时的暖意,却在此刻泛起一丝细微的刺痛。“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宫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回殿下,奴婢……奴婢叫阿萤。”
“入宫多久了?”
“刚满一月。”
善承稷不再多问,挥手让她退下。待阿萤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对暗处道:“萧远,盯紧她。”
阴影中传来萧远低沉的回应:“是。”
三日后,太医署递上的脉案里,阿萤的名字赫然在列。脉案上写着“孕三月,脉象平稳”,末尾却附着太医的小字批注:“脉中隐有戾气,似被邪祟侵体。”善承稷将脉案捏在手中,指尖的温度让宣纸微微发皱——三月前,正是国师在地宫布下血祭大阵之时。
慕容婉拿着另一卷卷宗匆匆赶来,卷宗上是阿萤的户籍追查结果:“她的籍贯是伪造的,所谓的‘家乡’早在十年前就因瘟疫成了死村。更奇怪的是,我们在天机阁密档里找到了她的画像,标注是‘第九代守墓人侍女,擅养血蛊’。”
善承稷将脉案与卷宗并在一起,忽然轻笑一声:“第九代守墓人是国师,他的侍女……自然也懂‘借胎’之术。”他想起密室中那摊灰烬,“玉茧虽散,余烬却被她得了去。她吞的不是灰烬,是罗刹残魂的引子,而她腹中的孩子……”
“是第十世的替身。”慕容婉接过话,声音冷得像冰,“国师早留了后手,就算玉茧中的胎儿无法转生,也能借阿萤的胎,养出一个新的容器。”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禁军的急报:“太子殿下,阿萤在浣衣局失踪了!现场只留下一盆血水,还有……还有这个!”
侍卫呈上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归墟殿的星轨图腾,背面却用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的“承”字——与善承稷的名字同音。
“她在引我去找她。”善承稷握紧玉佩,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黑棺的温度,“她知道我体内有善无涯的残魂,想让我亲手‘接生’这个替身。”
慕容婉立刻道:“我带禁军去搜!皇陵就这么大,不信找不到她!”
“不必。”善承稷摇头,指尖抚过玉佩上的“承”字,“她在皇陵地宫的‘血池’。那里是百年前善无涯斩罗刹时,收集精血的地方,最适合养胎。”他望向窗外,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今日是血月将圆之夜,她选在此时动手,就是要借血月之力,让替身提前降生。”
萧远早已备好马匹,闻言抱拳道:“属下护驾!”
善承稷却摆了摆手:“你们守住皇陵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是善氏的债,该由我自己去还。”他转身拿起佩剑,剑鞘上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若我未归……”
“你会归的。”慕容婉打断他,将一枚玉符塞进他手心,“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镇魂符’,若替身降生时失控,它能保你神魂不失。”
善承稷握紧玉符,转身走出东宫。乌云越压越低,空气粘稠得像血,整个皇陵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连虫鸣都消失了。他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地宫,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影子上,那影子在月光下拉得极长,尾端隐约拖着九条毛茸茸的痕迹。
血池位于地宫最底层,比归墟殿的密室更深。当善承稷推开那扇刻满血咒的石门时,一股浓烈的腥甜扑面而来——池中翻滚的不是水,是凝结的血液,暗红色的血浪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胎儿骸骨,阿萤就站在血池中央的石台上,赤着双脚,裙摆浸透了血水,小腹隆起得如同即将临盆。
“太子殿下,你终于来了。”阿萤笑着,声音不再细弱,反而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沙哑,“快来看看我们的‘孩子’,他等你很久了。”
善承稷的目光扫过血池,那些胎儿骸骨的额间都有一个小小的红痣,显然是之前失败的“替身”。他握紧佩剑,剑尖直指阿萤:“你以为借血月之力,就能让残魂成型?”
“不是成型,是‘唤醒’。”阿萤抚着小腹,血池中的血水突然沸腾起来,“玉茧中的胎儿虽散,却将最纯的罗刹之力注入了你的‘卵’中。你以为与善无涯残魂共生是救赎?错了!你只是给了他一个更完美的容器——善氏血脉为壳,罗刹之力为核,善无涯残魂为引,今夜血月当空,三者合一,第十世自然会在你体内‘醒’过来!”
善承稷忽然感到心口剧痛,比在归墟殿时更甚。他低头,只见心口的疤痕裂开,渗出的不是血,是墨绿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凝成小小的九尾虚影,对着血月发出厉声的嘶吼。
“你看,他已经迫不及待了。”阿萤笑得癫狂,血池中的血水突然竖起,化作一道血柱,将她与善承稷连接起来,“我只是个引子,真正的‘母体’,从来都是你!”
血月的光芒透过地宫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善承稷身上。他体内的善无涯残魂突然躁动起来,与罗刹之力开始疯狂冲撞,额间的红痣变得赤红如血,视线渐渐被血色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昆仑之巅的梦境,那个穿赤龙袍的自己正站在对面,笑着向他伸出手。
“归位吧……我们本就是一体……”
善承稷的意识开始模糊,佩剑从手中滑落,坠入血池发出“滋啦”的声响。就在此时,他手心的镇魂符突然发烫,慕容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善承稷!想想宝善城的百姓!想想那些等着你守护的人!”
百姓……守护……
这两个词像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想起城楼上学童们唱的歌谣,想起蚕神庙前跪拜的老者,想起萧远紧握虎符的手,想起慕容婉苍白却坚定的脸。
“我不是容器。”善承稷猛地睁眼,眼中金光大盛,善无涯的残魂与他的意志合二为一,“我是善承稷,宝善城的王子!”
他抬手按住心口,将镇魂符按入疤痕。玉符瞬间碎裂,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他体内。血池中的血柱突然反向倒流,阿萤发出凄厉的尖叫,小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她体内的罗刹残魂被强行吸出,飞向善承稷。
“以我之名,镇!”
善承稷的声音响彻地宫,额间红痣射出一道金光,将罗刹残魂困在半空。残魂在金光中痛苦挣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善承稷吸入体内——不是吞噬,是封印,用他与善无涯残魂的合力,将这第十世的隐患永远锁在血脉深处。
血池的血水渐渐平息,阿萤瘫倒在石台上,双目空洞,口中喃喃:“怎么会……明明算好了的……”
善承稷走出血池,血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没有沾湿他的衣袍。他捡起佩剑,剑尖的寒光映出他平静的脸:“你算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人心。”善承稷转身,地宫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罗刹之力能夺人性命,却夺不走人想守护的念头。这才是善氏血脉里,真正能镇住一切的东西。”
走出地宫时,血月已渐渐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慕容婉和萧远守在入口,见他平安出来,皆松了口气。萧远注意到,善承稷的额间红痣旁,多了一道极淡的银纹,像一缕天蚕丝,将那抹赤红温柔地包裹着。
“结束了?”慕容婉问。
“暂时。”善承稷望着初升的朝阳,“只要善氏血脉还在,罗刹就不会真正消失。但我知道该怎么和它共处了。”
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的疤痕已经淡不可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三种力量在和平共处——属于他的意志,善无涯的残魂,被封印的罗刹之力。它们像三颗互相环绕的星辰,在他体内构成新的平衡。
三日后,宝善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蚕神庙前的香火更旺了,百姓们说王子殿下以神力镇压了邪祟,纷纷求符祈福。善承稷偶尔会微服出巡,站在人群中听着孩子们唱那首古老的歌谣,额间的红痣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没人知道东宫的密室里,多了一口新的青铜棺,棺内没有尸体,只有一缕缠绕着天蚕丝的黑雾,那是被善承稷分离出的、阿萤体内的守墓人残魂。
也没人知道,在某个寂静的深夜,善承稷会坐在棺前,与黑雾对话,询问关于第九世、第八世……甚至更久远的故事。黑雾不会说话,却会化作各种画面,在他眼前展开善氏与罗刹纠缠的千年过往。
“原来每一世,都有人在努力守护啊。”善承稷看着画面中那些与他容貌相似的身影,忽然笑了。
他起身推开窗,月光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的尾端,九条毛茸茸的痕迹若隐若现,却不再狰狞,反而像在轻轻摇摆,与月光嬉戏。
或许,真正的永恒,从来不是彻底的消灭,而是带着伤痕与羁绊,继续走下去。善承稷知道,他的路还很长,善氏的路也还很长,但只要心中的守护还在,无论多少世的轮回,他们都能找到与黑暗共处的方式。
而皇陵深处,那口古老的黑棺依旧静静躺着,棺身的纹路在月光下流转,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个关于共存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