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九重青铜灯台如北斗星辰般排列,灯芯跳动的火焰忽明忽灭,将巨大的穹顶映照出斑驳的光影。此刻,灯台正一盏接一盏熄灭,幽蓝的火苗在触及某种无形屏障时骤然蜷缩,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仿佛被地底深处的寒意吞噬。唯有中央那口黑棺,泛着幽幽的漆黑光晕,棺身每一寸木纹都在微微起伏,竟如同活物呼吸般规律地张合,棺盖与棺身的缝隙间,不时渗出丝丝缕缕的墨绿雾气,落地时发出“滋滋”轻响,在青石板上蚀出细小的坑洞。
善承稷跪于祭坛中央,玄色太子常服的前襟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迹在衣料上晕开,如同一朵正在绽放的曼陀罗。他手中紧握着三片龙鳞玉珏残片,玉质温润,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锋利的边缘将他的指尖割得血肉模糊,血珠一滴滴落于玉上,竟如活物般沿着古老的符文游走,在残片表面勾勒出半阙残缺的咒文,似在回应某种沉睡了九世的召唤。
“以我之血,重写封印。”他低声念诵,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入石,带着血的温度与决绝,“以我之寿,换宝善城百年安宁。”
慕容婉站在祭坛边缘,月白色的宫装下摆沾染了地宫的尘土,她望着善承稷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疼与焦灼在眼底交织。她几次欲上前阻拦,手腕却被萧远一把扣住。萧远的掌心粗糙而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他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道孤寂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让他去。”虎符在他腰间微微震动,仿佛也在感知这场关乎生死的契约,“这是他选的路,也是他唯一的路。昨夜钦天监观星,紫微星已现血色,若他此刻停手,宝善城将在三日内化为人间炼狱。”
善承稷缓缓闭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深吸一口气,将三片龙鳞玉珏残片缓缓按向心口。刹那间,体内的血脉如被投入烈火的油锅,骤然沸腾起来,一股灼热如岩浆的力量顺着血管直冲头顶,额间的朱砂胎记得赤红如血,仿佛要燃烧起来。皮下似有九条毛茸茸的狐尾在疯狂挣扎,尖啸着想要冲破皮肉的束缚,他死死咬紧牙关,以惊人的意志力压制着那股即将破体而出的暴戾,同时腾出左手,将那缕银光流转的天蚕丝缠于玉珏之上。
“陈玥说过,天蚕丝可改契约,但代价是——被天道遗忘。”他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悲凉,那是对尘世的眷恋,对未来的怅惘,“若真有那天,我愿以孤魂之名,永镇宝善城地脉,不入轮回,不赴来生。”
话音未落,天蚕丝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银辉,光芒如网般扩散开来,将三片龙鳞玉珏残片缓缓包裹。银丝顺着玉珏的裂痕游走,如同最精巧的绣娘在缝合破碎的珍宝,那些由善承稷鲜血勾勒的符文开始重写,旧的“封”字在银光中寸寸褪去,化作灰烬飘散,新的“镇”字在虚空缓缓成形,笔锋凌厉如剑,带着镇压万物的威严——这一镇,不再是百年前善无涯那般决绝的“斩断”,而是带着妥协与共生的“囚禁”,是人与魔、光与影的永世纠缠。
黑棺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棺身的木纹如波浪般起伏,“咔嚓”一声裂出数道缝隙。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从缝隙中冲天而起,毛色漆黑如墨,尾尖燃着幽蓝鬼火,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那声音中混杂着万千冤魂的哭嚎,震得地宫顶部落下簌簌尘土,青铜灯台的灯座纷纷碎裂。天穹之上,三大神鸟的虚影骤然展翅压下,丹顶鹤的白羽映着神光,杜鹃的红羽燃着烈焰,精卫的青羽裹着罡风,它们双目如日月般璀璨,一声清越的鸣叫声穿透所有的嘈杂,瞬间镇压了群魔的躁动。地宫之外,三大蚕神的元神自九天投来目光,那目光中似有悲悯,似有叹息,最终却化作三道流光,融入神鸟的光网,未再出手阻拦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契约。
“契约已改。”善承稷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血珠中竟缠绕着细小的银丝,如白色的活虫在血中蠕动,他用衣袖擦去唇角的血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从此,我为封印之锚,宝善城为笼,我为囚。”
慕容婉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处滚烫得惊人——他的体温高得吓人,仿佛体内燃着一把无形之火,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焦灼的热度。“你耗了至少三十年寿元……”她声音发颤,指尖抚过他眼角新添的细纹,那是生命力急速流逝的证明,“还剩多少?”
“够活到找到下一个宿主。”他笑了,笑得轻描淡写,眼底却掩不住那一抹深入骨髓的灰败,“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足够了。”
萧远站在祭坛边缘,目光锐利如鹰,他低头时,恰好看见那滴自黑棺裂缝渗出的血珠,正如活物般在青石板上蠕动,绕过散落的玉珏残片,悄然钻入地缝,在幽暗的地底留下一道淡红的轨迹,最终消失在尽头。他眉头微蹙,却未言语,只是将腰间的虎符握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有些事,不必说破,只需记在心里。
三日后,东宫颁布三道新政,震惊朝野:其一,天机阁并入东宫,所有典籍封存,由太子亲掌钥匙,任何人不得私阅;其二,禁军彻查宫中所有宫人,尤其是近三个月入宫者,需验明籍贯、血缘,登记在册;其三,宫中女子无论尊卑,皆需由太医验脉,凡有孕者,即刻上报东宫,隐瞒不报者,按谋逆论处;其四,禁军轮值守卫宫城,凡见黑雾、闻鬼语、或梦魇频发者,无需请示,格杀勿论。
政令一出,宝善城人心惶惶,却也隐隐感觉到,一场比罗刹攻城更凶险的暗战,已在宫墙之内悄然打响。
而善承稷,自那日重铸契约后,便夜夜被梦魇纠缠。
梦中,他总站在昆仑之巅,凛冽的风雪如刀割面,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中隐约可见累累白骨。对面立着一个与他容貌一模一样的男子,身着赤龙袍,袍角绣着栩栩如生的九尾狐,额间同样有一颗赤红的痣,只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丝毫温度。男子手持一柄断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墨绿的毒液,他望着善承稷,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压了我九世,可曾问过——谁才是真正的善无涯?”
每当此时,善承稷都会猛然惊醒,冷汗浸透寝衣,指尖发颤,额间的朱砂痣烫得惊人。他坐在床沿,望着窗外如霜的月色,总能听见某种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生长。
这夜,他刚从梦魇中挣脱,一名宫女便端着安神汤悄无声息地入内。宫女穿着一身青绿色的宫装,低眉顺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声音细弱如蚊:“太子殿下,该喝安神汤了。”
善承稷接过白玉碗,汤水温热,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仰头饮尽,将碗递回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宫女的袖口——一抹极淡的墨绿顺着袖口滴落,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化作一缕轻烟,迅速钻入地缝,消失不见。
他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地挥手让宫女退下。
次日清晨,负责洒扫的太监慌张来报:那名送汤的宫女失踪了。善承稷的寝宫地面,只余下一滩暗黑色的水渍,形状如泪痕,又似某种残缺的符文,用布擦拭时,水渍竟渗入砖内,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慕容婉闻讯赶来,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那道印记,脸色渐渐变得凝重。她查阅了所有入宫名册,发现那宫女三日前才入宫,籍贯一栏空白,引荐人署名是“天机阁侍童”,可天机阁的侍童早在三日前就已被全部控制,根本无人能出宫引荐。更诡异的是——她入宫的那一日,正是国师在地宫“身亡”之时。
“她不是人。”慕容婉放下放大镜,声音低沉而肯定,“是容器,是媒介,是某种‘存在’借以现世的通道。国师虽死,他背后的势力却未消散。”
“不。”善承稷望着窗外皇陵的方向,眼中寒光乍现,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是种子。他们想借她的胎,种下第十世的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躺着半缕天蚕丝,正是那日重铸契约后剩下的。他将天蚕丝缠于剑尖,用剑尖划破指尖,血珠滴落在摊开的宝善城地图上。血珠在地图上滚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最终停在皇陵西侧的一个红点上——那里标注着一处荒废的偏殿,名曰“归墟殿”。
“归墟殿……”慕容婉翻阅着从天机阁封存的残卷,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声音微颤,“据《守墓录》记载,那里曾是守墓人祭天之地。百年前,善无涯斩罗刹的最后一战,就发生在归墟殿。可……可残卷上说,那一战后,善无涯的尸体并未入皇陵安葬,而是——封于归墟殿地底的密室。”
“走。”善承稷起身,披上玄色披风,腰间的佩剑发出一声轻鸣,似在回应他的决心,“去会会我体内的‘种’,也去见见,那位‘真正的善无涯’。”
夜色如墨,二人避开巡逻的禁军,悄然潜入归墟殿。殿门早已腐朽,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哀鸣,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殿内荒草丛生,齐腰深的杂草间积满了厚厚的尘土,蛛网在梁上纵横交错,将月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唯有一座石像屹立在殿中央——那是善无涯的雕像,他身披铠甲,手持长剑,剑尖直指苍天,神情威严,仿佛仍在守护着什么。可不知何时,剑尖已微微下垂,指向地面,角度刁钻,仿佛在无声地指引着某个方向。
善承稷拔出佩剑,剑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用剑撬开石像脚下的地砖,砖下果然有一个暗格。暗格内铺着黑色的绒布,放着一卷竹简,竹简用红绳系着,绳结早已腐朽,一碰就断。他展开竹简,上面的古篆文字虽已模糊,却仍能辨认:“九世轮回,终将归位。然真神非外魔,乃善氏自身所化。若九世宿主皆死,第十世将自皇陵而生,借胎转生,不需宿主,不需封印——彼时,罗刹归位,天地易主,善氏血脉,尽归其用。”
“第十世……”慕容婉捂住嘴,眼中满是骇然,“他们要的不是唤醒被封印的罗刹,是让它重生!是让罗刹以‘善氏正统血脉’之名,光明正大地继位!”
善承稷沉默地将竹简收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就在此时,他忽然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内脏。他低头,只见掌心浮现出一道蜿蜒的黑纹,如藤蔓般向手臂蔓延,那纹路带着冰凉的触感,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搏动,像是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皮下跳动。
“它……在长。”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慕容婉急忙抓住他的手,借着月光仔细查看,只见那黑纹竟在皮下游动,避开她的指尖,如同一条有生命的小蛇。她的指尖触及之处,善承稷的皮肤烫得惊人,与黑纹的冰凉形成诡异的对比。
“善承稷,”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你体内的,或许不是罗刹之力——是卵。”
话音落地的瞬间,归墟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三大神鸟的虚影在夜空中一闪而过,发出急促的警示。善承稷与慕容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那颗隐藏在暗处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而地底深处,那口黑棺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