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寒冽如冰。
越往深处,浓稠的黑暗便越是裹身。
连护目镜上的微光都似被吞蚀,只能勉强照见身前丈许。
陆阳身形如游鱼般舒展,气劲悄然覆于周身,将汹涌的水压尽数卸开,耳边只有水流划过的轻响。
大概下潜已有上百米,可潭底依旧遥遥无期。
身后的辛明堂已渐露疲态,他虽有内家功底,却远未触到宗师境的门槛。
百米深潭的水压如重锤般压在周身,憋得他划水的动作也慢了几分,护目镜下的眸子满是吃力,却依旧紧紧跟在陆阳身后,不肯落后半分。
陆阳身形微顿,回头看向辛明堂,抬手比出一个回返的手势,让他上去。
毕竟这潭底太深,以他的修为再往下必难支撑,莫要枉送性命。
可辛明堂见了手势,却只是狠狠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陆阳前方的黑暗,眼中满是执拗。
既已跟来,便没道理让陆阳孤身探险。
陆阳眸色微沉,略一思忖,也不再多劝,只是抬手凝出一缕气劲,悄然渡到辛明堂周身,替他抵去大半水压。
辛明堂只觉周身一轻,胸口的憋闷散了大半,眼中掠过一丝感激,连忙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紧随着,陆阳的身影继续下潜。
二人往下又潜了五十米左右,周遭的水压陡然一变,并非更甚,反倒骤然舒缓。
陆阳心头一动,抬眸望去,竟发现身下的潭壁陡然向两侧退开。
原本不过二三十米宽的潭口,到了此处,空间竟豁然开阔。
以他的感知,方圆足有上百米,像是藏在深山中的一处巨大水府,静谧诡异。
护目镜的微光扫过水底,淤泥之上,层层叠叠散落着无数骸骨,森然刺目。
有山林凶兽的枯骨,骨骼粗壮,显是生前极为凶猛。
也有人类骸骨,大小不一,有的还黏着腐烂发黑的衣衫碎片,有的骨头上留着清晰的齿痕和爪印,想来皆是这些年被那头黑蛇拖入潭底的猎物,最终都成了这深潭的枯骨。
辛明堂见了这满地骸骨,瞳孔骤缩,护目镜下的脸色愈发难看。
这些骸骨中,他甚至能认出几具辛家嫡系的衣物碎片,心头的怒意翻涌。
陆阳并未在骸骨上多作停留,目光扫过这片开阔的水底,陡然凝在前方二三十米处。
那里有一点醒目的五光十色的光亮,在死寂的黑暗中莹莹闪动。
陆阳当即抬手对辛明堂作出等候的手势,身形一摆便朝着那光亮处平游而去。
周身气劲轻旋,将水流分向两侧,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数息便已至光亮源头。
护目镜的微光和五彩灵光交叠,映得眼前景象清晰无比。
只见一方丈许见方的青石台,静静立在淤泥之上,石台不染半分污垢。
在台面上整整齐齐生着七株灵草,株高不过半尺,茎干莹白如羊脂美玉,叶片呈五瓣之形,每一片叶尖都流转着五道淡彩灵光。
丝丝缕缕的精纯灵气从草叶间溢散,在水中凝成一层薄淡的光雾,连潭水的寒凉都被这灵光逼退三尺。
陆阳轻轻拂过水流,触到那温润的灵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笃定。
他从《大道天书》看过这种草,在巫道篇中曾有过记载,此草名唤凝魂草,生于天地五行灵气汇聚之地,吸日月精华,蕴魂养魄,乃是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
无论武道人士神魂受创,还是道法人士魂灵不稳,以此草入药,便能瞬息修复。
便是生魂离体之危,也能借其灵光将魂灵牢牢凝住,堪称夺天地之造化的奇物。
七株凝魂草齐齐盛放,五彩灵光交织成网,将青石台护在中央,在这死寂的深潭底宛若一方小小的仙域。
这凝魂草的效用远不止于此,便是无半点武道根基的普通人服食,亦可凝神聚魂、涤荡周身浊气,做到百病不侵,更能滋养先天生机,延年益寿。
便是活过百载,也是常事。
更有记载流传,一千多前东晋南北朝时,葛玄葛仙翁遍寻名山大川,曾偶得一株凝魂草,以此为核心主材,辅以百种天材地宝,耗时三年炼出九转金丹,服下后不仅增寿百载,更让自身道法登峰造极,成为一代道门天师。
这般至宝,便是在以前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旷世机缘。
七株同生,更是千古难见。
身后忽有轻柔水声漾开,辛明堂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循着光亮游了过来。
他那护目镜下的眸子瞪得浑圆,满是震愕与狂喜,目光死死黏在七株凝魂草的五彩灵光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辛明堂虽不识此草,却能从那溢散的精纯灵气中感知到此物的逆天价值,料定这便是众人舍命追寻的潭中异宝。
当即抬手对着陆阳连连比划,指尖点向青石台的灵草,又指了指潭口的方向,眼中满是急切的询问,喉间还闷出几声含糊的气音,在水中散成细碎的气泡。
陆阳侧目瞥了他一眼,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莫要激动,以免惊扰了周遭,虽潭底已无凶险,却也需谨细。
辛明堂瞬间收敛心神,狠狠点头,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只乖乖守在一旁,目光依旧落在凝魂草上。
陆阳收回目光,在青石台周遭一寸寸扫过。
《大道天书》巫道篇中早有明载,凝魂草吸五行灵气而生,需聚灵石蕴养根基,二者相生相伴,缺一不可,凝魂草所在,三尺之内必有聚灵石。
果不其然,在台心一处浅浅的凹槽中,触到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
入手温润厚重,石身流转着与凝魂草同源的五彩灵光,莹润剔透,光线透石而过,在水中映出斑驳的彩影。
正是聚灵石。
陆阳能清晰感受到石内蕴藏的磅礴灵气,似无尽泉眼般缓缓溢散。
当即陆阳眼中掠过一抹喜色,从潜水服的侧袋中取出一个袋子。
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避开凝魂草周边的灵光屏障,将七株灵草连带着根部的少许青石土一同轻轻拔起,动作轻柔无比,生怕损伤草叶根须。
随后又将那块聚灵石拾起,一同放入锦袋中。
系紧袋口的瞬间,袋子表面泛起一层淡光,将溢散的五彩灵光尽数锁在其中,周遭潭水的灵气似都淡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陆阳才松了口气,将袋子贴身收好。
二人又在这片开阔的水府中分头搜寻,陆阳扫遍每一处石缝、淤泥堆。
甚至探及边缘的潭壁,除却满地森然骸骨,再无半点异宝踪迹。
辛明堂也在各处翻找,指尖扒过淤泥,敲遍周遭青石,亦是一无所获。
陆阳心中了然,潭底水中的灵气之所以这般浓郁,远超世间寻常灵地,想来皆是这聚灵石的缘故。
有此石蕴养,才能让黑蛇在此盘踞多年。
也才孕育出七株凝魂草这等天地奇物。
这潭底的机缘,本就尽在此石身上。
陆阳抬手拍了拍辛明堂的肩膀,对着上方比出离开的手势。
辛明堂见状,当即点了点头也知此地不宜久留。
更何况至宝已得,水下憋闷许久,也该上去了。
二人不再迟疑,身形一纵,朝着潭面的方向快速上浮。
陆阳依旧凝着气劲护在辛明堂周身,替他抵御上浮时的水压变化。
辛明堂跟在其后,划水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潭水依旧寒凉,可二人心中皆有归意,上浮的速度极快。
潭口之上,墨色潭水静立如初。
周遭众人都是敛声屏气,翘首以盼,目光死死锁在水面。
辛十三娘扶着玉霓裳的手臂,眸光凝在潭面,既盼着辛明堂平安归来,也好奇潭底究竟藏着何等异宝。
邱长春捻着道袍衣角,频频探向水面,却被潭水的阴翳阻隔,只得作罢,眉宇间满是急切。
周无机坐在一旁闭目休息,看似平静,然丹道修士对天材地宝的执念刻入骨髓,心中早已按捺不住期待。
白碧瑶立在一侧,素手轻捻,清润的眸光平静无波,却也微微抬着下巴望向潭面,唯有鬓边发丝被微风拂动,添了几分柔和。
罗仙凰虽仍憋着先前的闷气,秀眉微蹙,脸色依旧清冷,却也忍不住将目光频频投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和急切。
她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潭中异宝,盼着能借此救祖父的性命。
这潭底的宝物是否真有逆天之力?
就在众人心绪各异之际,潭面突然泛起一圈水纹。
紧接着,一道身影率先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珠。
正是陆阳。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渍,护目镜下的眸子清明沉静,发丝湿淋淋贴在颊边,周身气劲未散竟将水珠尽数弹开,气场沉稳依旧。
紧随其后,辛明堂也猛地冒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护目镜挂在脖颈间,脸色因长时间水下憋闷还有些苍白,却难掩眼底的激动,抬手扒着潭边的岩石,奋力向上爬。
“陆先生!辛爷!”
邱长春和周无机反应最快,双双快步上前,伸手将辛明堂拉上岸。
然后二人目光齐齐落在陆阳身上,语气急切,邱长春率先开口:“陆魁首,潭底可有发现?那异宝是否寻到了?”
“是啊,陆先生,潭底究竟是何光景?”周无机也连忙附和。
话音未落,白碧瑶、罗仙凰、辛十三娘与玉霓裳等人也纷纷围了上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阳身上。
陆阳抬手将氧气管和潜水服一同卸下,随手扔在一旁的岩石上,动作从容不迫。
见众人目光热切,陆阳也不遮掩,抬手摸向贴身收好的袋子,将袋子轻轻打开。
刹那间,五道淡彩灵光从袋中溢散而出。
映得周遭众人的脸庞五彩斑斓。
一股精纯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潭边的阴冷,连空气都似变得温润清甜。
袋中七株凝魂草静静卧着,株株茎干莹白如羊脂美玉,五瓣叶片薄如蝉翼,每片叶尖都流转着灵动的五彩灵光,丝丝缕缕的灵气从草叶间溢散。
一旁的聚灵石拳头大小,莹润剔透如琉璃,石身内五彩灵光缓缓旋绕,与凝魂草的灵光交相辉映,耀目至极,便是在日光下,也难掩其璀璨。
灵光乍现的瞬间,周无机和邱长春皆是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钉在锦袋中的灵草与晶石上。
两人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凝魂草!竟是凝魂草!”
二人的惊呼声落下,周遭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显然大多不识这两样至宝的名头,却也从二人的反应中,感知到此物的不凡。
周无机猛地转头看向邱长春,眼中满是惊愕,下意识问道:“邱道长,你怎也识得凝魂草?此等天地奇物,记载极少,便是丹道一脉,也只有古籍残卷略有提及!”
邱长春回过神,手指仍在微微颤抖,目光不舍地从袋中移开,看向周无机,语气满是感慨。
“实不相瞒,贫道师门祖师爷的手札中,曾有过寥寥数笔记载,言凝魂草蕴五行灵气,能凝魂养魄,乃天地间一等一的魂道至宝,且此草需聚灵石蕴养生机,二者相生相伴,皆是世间难寻的至宝,贫道今日也是第一次得见!”
周无机闻言,眼中了然,随即轻叹一声,目光再次落回凝魂草上,语气带着几分崇敬与自豪:“说来惭愧,贫道丹道一脉,祖师正是葛玄葛仙翁,仙翁当年偶得一株凝魂草,炼九转金丹的轶事,我派古籍中记载甚详,只只是万万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七株同生的凝魂草,还伴生着聚灵石,这般机缘,真是千古难遇!”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哗然。
葛玄仙翁的名头响彻千古,便是寻常中人看过传说故事也早有耳闻。
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灵草,竟有这般渊源。
一时间,众人看向锦袋的目光,愈发炽热。
人群中的辛十三娘回过神,伸手指着袋中流光溢彩的凝魂草,眸光中满是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确认,轻声问道:“如此说来,这凝魂草,便是我们此番追寻的潭中异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