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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的信号屏蔽可能会弱一些。”

李秀智抬眼扫了一圈天花板的结构,“出入口附近一般会有信号泄露点,屏蔽系统在设计时会在门框、窗框等位置预留较小的间隙,因为需要确保门禁系统和应急通讯设备能够正常工作。另外……高层房间的窗口附近也可能存在信号透射的可能,尤其是朝向空旷方向的位置,要陪你找吗?”

两人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后转向左侧,沿着楼梯方向继续走。

走廊尽头的灯光比主厅暗一些,墙面颜色深了几度,窗户嵌在走廊尽头,无法打开,玻璃外侧紧贴着金属纱网。

露娜又一次取出手机,屏幕亮起,左上角依然没有任何信号图标。

“这里也没用”,李秀智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纱网里面嵌了金属丝,表面刷过涂层,看起来与普通纱网没有区别,实际作用是形成连续的导电层,用来阻挡特定频段的信号。”

“刚才我们在宴会厅的时候,有个美军军官提到,全尚斗中将是这场酒会的主要举办者——第二作战司令官,驻大邱。”

“有人在我经过他附近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他刚刚离开了会场,回大邱处理紧急要务。如果是普通的紧急公务,他可以出去线上解决,不必等到这个时间点就走。”

“如果酒会的目的是把尽可能多的人留在同一个地方,举办者留在现场并不是必要的。他在不在,不会改变参加者的判断。”

“我想确认,在我不在的时候,707在干什么……我们走的时候,大家都不在。”

“你想怎么确认?这里没有信号,电话机是唯一的外线渠道。如果你用电话机联系部队,通话内容会被自动记录在招待所内部的话务监控系统上,现有的监控设备和操作人员都是隶属驻韩美军的。707部队的通讯记录被对方看到,即使内容是日常事务,也相当于间接告诉对方你在关注什么方向。”

“如果我不通过电话机呢?”

“那就只能离开屏蔽区喽。”

“如果我走到停车场再试试,信号会恢复吗?或者会更好一点?”

“不一定,但理论上信号强度会随着距离的增加而逐渐恢复,尤其是在绿化带边缘附近的位置。如果你需要确认707的通讯状态,我可以在入口处帮你留意动向。如果有人经过,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你打算现在过去,还是再等一会儿?”

“现在。”

露娜在停车场的行道树旁停下,手机屏幕的信号格从空白跳成一格,接着两格,听筒里的连续忙音挤进耳道。

挂断重拨,线路接通了,多个声音叠在一起。她将听筒贴紧耳廓,保持静默。

大约十几秒后,重叠的人声退去,线路恢复成单一的信号音。

李秀智从门内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在几步远的位置停住,“接通了?”

“信号不稳。频道里有好几个声音同时说话,听不完整,但有地名反复出现。”

她拨了另一个号码,接通后报出姓名和职衔,对方回了简称,“我需要接入备用通道,调阅指挥部当前的指令发出记录。”

“身份代码通过终端验证大约需要三分钟。备用通道尚未激活,线路处于非标准状态,请稍等一下。”

“我等。”

“记录调出来了,当前时段有三条已发出的任务指令,指向果川、城南、光明三个方向。一条标记为已完成,两条待执行。”

“时间间隔?”

“第一条与第二条相隔约两小时。第二条与第三条相隔约四十分钟。”

“执行排序?”

“最早发出的已完成。后两条没有明确的等级区分,第三条发出时间更晚,调度端标注为‘优先处理’。”

“三条指令对应同一个部队编号?”

“是,与您所在单位一致。”

露娜挂断电话,朝向李秀智,“同一支部队,一个晚上接到三条调令,三个方向。最后一条被标了优先。”

李秀智的视线在停车场尽头金属围栏上停留了一会儿,“这种调度方式没有可执行的依据。连续发出内容冲突的指令却不做修正,调度系统本身就已经失效了。”

“你还能确认到什么程度?”

“先回部队。”

她走向岗亭,隔着玻璃向哨兵说明通讯设备出现异常,需要前往场地外完成设备检测。

“不好意思,将官以下军官离开场地需要你们和我的上级同时确认。”

“尽早完成检测能缩短系统恢复时间,出入时间可以登记在册,如果违反了规定,可以追究我们两个人的责任。”

“好吧好吧,两个小时后赶紧返回。”

穿过停车场外围的绿化带,绕过弧形围墙,两人沿坡道下行。等到坡道尽头的拐角处,露娜再次拨出指挥部号码。

“707指挥部值班室,报身份代码。”

“第三中队,金卢娜大尉。我需要确认今天三条调令的原始签发记录。”

“三条调令已确认发出,内容与之前一致。签发记录的录入时间晚于指令发出时间,间隔约九十分钟。”

“这不符合签发程序。”

“值班室不会在指令发出后补录签发记录。系统里签发栏的时间戳填的是尚未到达的时间。您的查询已记入日志,进一步核实需要走正式书面申请。”

“露娜,时间戳怎么说?”

“晚了九十分钟。签发栏里的日期还没到,像是提前给某个时间点预留的空白——秀智,你有什么主意吗?”

“去U-2停机坪,那儿的通讯舱有不受主系统控制的备用终端。”

说干就干,她们沿围墙边缘向北,绕过几栋低矮建筑。停机坪空旷的机库门整齐地闭合着,北侧小楼亮着一盏灯,门锁的锁舌没有完全卡进槽位。

露娜推开门,室内空无一人,备用终端屏幕亮着待机界面。

输入身份代码和访问密钥后,逐条调出三条指令的发出端地址,指向同一组终端,时间间隔无误。标注为优先的指令,权限等级被调到常规任务上限之上,指令内容只有目标地点、出发时间和兵力要求,背景说明栏、协同单位栏和备注栏全部空白。

“现在呢?”

“先离开,有人会来巡逻的。”

原路折返后,露娜在主干道边拦下出租车,报出营地外围公交站的名字,车程大约二十分钟。

下车后冷空气涌进裤管,贴着膝盖以下的皮肤向上蔓延。

她们沿路肩向东走了一段,拐入没有路灯的小路,路面是压实的泥土,枯黄的草叶擦过裤腿,在矮墙前停下。

她垫着手套翻过墙顶,落地时膝盖微屈,李秀智跟着翻过来。

“没有人,和我们出发时一样。”

走廊尽头的门半开着,地毯吞掉了大部分脚步声,只留下鞋底与织物之间轻微的摩擦。两侧房门紧闭,门下的缝隙漆黑一片。

露娜打开KbS新闻直播的画面,手机屏幕上的视频还在缓冲,画面一跳一跳地加载。主持人坐在演播台前,身上深蓝色的正装左侧领口翻起了角,化妆师没能及时整理,导播也没有切镜头。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联合参谋本部议长兼陆军参谋总长郑仁厚大将,已于今晚被首都防卫司令部所属宪兵联队逮捕。逮捕行动发生在一小时前,具体地点目前尚未得到官方确认。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国防部官员透露,郑大将是在前往酒会途中遭到扣押的,押送车辆驶往首都防卫司令部大楼方向。同一时间被控制的人员还包括地面作战司令部司令官金明焕大将、首都军团司令官朴龙泰中将,三八线前线所有野战军团的指挥链条已被人为切断。”

“根据军方内部消息人士的说法,发动此次行动的,是第二作战司令部司令官全尚斗中将。全尚斗绕过联合参谋本部和韩美联合司令部的指挥体系,单方面启动了代号为‘清风’的非常戒严计划。该计划最初制定于1998年,当时的假想敌是北方的特种作战部队渗透。计划规定,一旦确认北方武装力量突破军事分界线,第二作战司令部下属的五个乡土防卫师团将立即从抱川、议政府、坡州等首都圈外围驻地南下,沿统一路、议政府路、京釜高速公路等七条预设轴线同时进入首尔市区,准备进行防御。但根据本台目前掌握的信息,这次‘清风’计划的对象不是北傀……北韩。”

直播画面切到了摇晃的远景镜头,拍摄地点像是某栋建筑物的楼顶。镜头里可以看到汝矣岛方向的夜空被地面光源照得发亮,几架直升机的航行灯在高空缓慢移动,红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画出细小的弧线。

镜头下方是金浦机场跑道,跑道灯全部亮着,几架ch-47支奴干直升机的轮廓停在停机坪上,旋翼正在转动。

“第9空降特战旅团已经在金浦机场完成集结。根据本台记者在机场周边拍摄到的画面,大约四十分钟前,至少六架支奴干运输直升机从金浦机场起飞,目的地初步判断为汝矣岛方向。另有目击者称,在国会大厦附近听到了直升机机降的声音,持续时间约十五分钟。”

画面切换回了演播室,主持人侧头看向镜头外的方向,有人的手从画框外伸进来,递给她一张纸条,“本台刚刚接到的消息。第1、3、5、7、11、13空输特战旅团已分别前往除大邱之外的各大广域市。世宗、釜山、光州、大田、蔚山、仁川均有市民报告看到大量军用车辆和直升机调动。同时,首都防卫司令部下属的第52、56警卫师团已封锁国会大楼、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和宪法法院。本台记者在国会正门外拍摄到的画面显示,至少二十辆军用卡车停在国会围墙外侧,士兵正在架设移动式拒马和铁丝网,国会正门的进出通道已完全封闭。”

李秀智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双臂抱在胸前。营地外面的天空还是一片浓黑,窗外的路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

“驻扎在仁川的第二海兵队师团已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休假人员被紧急召回,部队取消一切外出活动。据消息人士透露,海兵队的任务是严防西部前线部队南下进入首尔。换句话说,全尚斗在动用海兵队阻挡可能前来平叛的部队。”

露娜关掉了直播,屏幕黑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在屏幕反光中映出的脸。

眼睛下面的皮肤有些发干,嘴唇边缘起了细微的皮屑。

“五个乡土师团,七个空输旅团,两个警卫师团,外加海兵队五个师团——他在动用半个韩国陆军。”

“三八线的部队呢?”

“郑大将已经被抓了,地面作战司令部司令官、首都军团司令官,全都在酒会上被控制。前线师团的指挥官没有上级授权不能擅自调兵,等他们确认后方发生政变,再走完请示程序,首尔已经彻底被封锁了。”

“他算好了时间,酒会就是动手的信号。所有可能下令反击的人都在同一个地方,宪兵一次就能全部带走。”

“金浦的支奴干已经飞了四十分钟。汝矣岛现在是什么状况?”

“第9空降旅团控制国会大楼周边制高点,两个警卫师团封锁正门。进去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果川呢?”

“大队接到的命令就是控制果川政府综合大楼,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的所在地。”

露娜靠在窗台边上,半张脸被路灯的光照到,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李秀智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她有过这种表情——被彻底激怒之后的绷紧,牙齿咬合到极限才会出现的神情。

“他还去动选管委——他不只是要夺权,他还要把选举一起废了。”

“露娜……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就像风前烛火一般微弱……但哪怕是生若草芥,也能灿如星河。”